沒想到這“不遠”是真不遠。司機拐了兩個彎,剛過了省政府的紅漆大門,就把車停在一棟灰樓前:“到了。”仲明看表,才九點四十,從火車站過來竟沒到五分鐘——後來才知道,這大院跟火車站直線距離還不到三公裡。
省科委的辦公室裡飄著淡淡的墨水香,一個梳著齊耳短發的女工作人員正整理文件,見他進來,抬眼問:“同誌,辦事?”
仲明趕緊把推薦信遞過去:“我來辦去廈門大學的介紹信。”
女同誌接過信看了看,起身往裡間走:“你稍等。”
不過十分鐘,她就回來了,徑直坐到打字機前。“哢噠哢噠”的打字聲沒響幾下就停了,她又從牆角的保險櫃裡拿出印鑒,“啪”地往文件上一蓋,紅章清清楚楚。
“手續辦完了。”她把介紹信遞給仲明,“帶上這個,直接去廈門大學就行。”
仲明捏著那張紙,指尖都有些發僵。他原以為要跑上大半天,要填一堆表,沒想到這麼會兒功夫就全妥了。窗外的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落在介紹信的字上,暖得讓人心裡發顫——廈門的風,好像已經順著這張紙,吹到了眼前。
暮色漫進窗欞時,仲明才騎著摩托車拐進熟悉的巷口。院門口的老槐樹影落在地上,母親正站在石階上往巷口望,見他來,圍裙往腰上一攏:“可算回來了,灶上溫著飯呢。”
灶房裡還飄著米湯香,母親掀開鐵鍋,蒸騰的熱氣裹著雜糧飯的暖香撲過來。碗裡臥著的荷包蛋顫巍巍的,是他臨走時念叨過想吃的。
“省城人多,沒誤了車吧?”母親往他碗裡舀著菜,筷子沒停。仲明扒著飯笑:“順順當當的,科委的同誌還送我到公交站呢。”
飯剛落肚,父親廷和就從裡屋挪出來,手裡捏著旱煙杆。仲明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放,紅章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顯眼,他笑著把省城的事細細說——科委的女辦事員怎麼遞熱茶,怎麼翻著文件說“這事兒我幫你記著”,又怎麼特意在推薦函背麵寫了接洽人的名字。
廷和把煙杆往桌角一磕:“你遇上好人了。”煙絲的火星子明了明,“換個難纏的,單是補材料就得折騰你一陣子。”
“對了,”廷和突然往前傾了傾身,眉頭蹙著,“你這次上廈門,半點兒風聲不能漏。曉芬老家那邊……有沒有靠得住的親戚?”
仲明心裡早盤算了好幾遍:“她舅舅在老家呢,正好表兄最近結婚。我就說曉芬身子沉,替她去趟老家道賀。我跟曉芬都對好說辭了,保管不讓馬媛察覺。頂多去三四天,速去速回——周六走,周一辦事,說不定周二就能往回趕。”
廷和慢慢點頭:“路上仔細些。”
周六天7點45分,廠裡的調度會就開了。仲明把本周的生產單挨個兒點清,筆尖在本子上劃得飛快,散會後,他揣著推薦函往車棚跑,摩托車發動時濺起兩片晨露,往火車站去的路兩旁,白楊樹影一掠而過。
火車站的廣播正響著,他擠到檢票口看了眼顯示屏——上午十點往鷹潭的火車正好在檢票。拎著帆布包衝進去時,車廂門剛要關,他手一撐跳上去,找了個靠窗的座坐下,才鬆了口氣。車開起來時,窗外的電線杆成了模糊的線,過了南京站,他去補了張臥鋪票。雖是上鋪,卻清淨,他從包裡摸出《中國冶金文摘》,借著車頂的燈翻著,看了沒幾頁,眼皮就沉了,不知不覺歪著頭睡了過去。
再醒時,窗外早黑透了。仲明揉著眼睛坐起來,看了一下手表,指針早過了六點。他順著梯子往下爬,腳剛沾地就往餐車去。要了份盒飯,扒拉著飯時,聽見鄰座有人說“到杭州了”。他往窗外看,路燈串成金黃的光帶,西湖的輪廓在夜色裡蒙著層薄霧,岸邊的柳樹影晃悠悠的。飯吃完了,他在過道站了會兒,晚風從開著的窗吹進來,帶著點水汽的涼,七點多才慢慢挪回臥鋪。火車“哐當哐當”地晃著,像小時候母親晃著的搖籃,他頭一沾枕頭,又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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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明是被列車員帶著方言的報站聲驚醒的。“鷹潭站到咯——要下車的旅客抓緊嘞——”那聲音像根細針,紮破了他混沌的睡意。他猛地睜開眼,車廂裡的景象讓心“咯噔”往下沉——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鋪位空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人也都慢悠悠收拾著東西,窗外的站台已經清晰可見。
“壞了!”他低罵一聲,猛地從硬臥上坐起來,腦袋差點撞著車廂的頂棚。手忙腳亂地往下爬時,帆布鞋蹭掉了腳上的襪子,也顧不上提,抓過鋪位上的帆布包就往過道衝。列車員正站在車廂連接處換票,見他慌慌張張跑過來,倒也沒多問,幫他換了票“慢點兒。”
仲明胡亂應著,拎著帆布包就往車門跑。腳剛踏上站台,晨風就裹著涼意撲過來,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站台上遊蕩的人影沒幾個。他記著要轉去廈門的車,一路往售票處衝,帆布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跑到窗口時喘得說不出完整話。
“去、去廈門的車……還有嗎?”
售票員正低頭核對著票根,聞言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站台:“南京過來的那趟,四點半到鷹潭,剛進站呢。”
仲明眼睛一亮,趕緊掏錢買了票,轉身又往候車大廳跑。候車廳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他找了個空位剛坐下,廣播就響了,通知去廈門的旅客檢票。沒歇幾分鐘,他就跟著人群上了車。
這一路倒安穩。天蒙蒙亮時他靠在窗邊打了盹,再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太陽把車廂曬得暖洋洋的。到廈門站時正是中午,日頭直晃晃地曬下來,照得人渾身暖烘烘的,連骨頭縫裡都透著鬆快。
出了火車站,他攔了輛出租車,報地址時聲音都輕了些:“集美,廈門大學附近。”車過跨海大橋時,海風從車窗縫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氣兒。他扒著窗戶看,海水藍瑩瑩的,像塊被太陽曬暖的玻璃,岸邊的棕櫚樹直挺挺地立著,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到了地方,他找了家臨著街的小旅館,老板娘領著上了二樓。房間不大,卻亮堂,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先倒了杯熱水。玻璃杯貼著掌心,暖意在指尖慢慢散開,窗外能看見廈門大學的紅磚牆,牆頭上爬著點綠藤,隻是今天是星期天,校門口沒什麼學生,連來往的自行車都少,安安靜靜的。
他靠在椅背上喝著水,看著窗外的紅磚牆,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總算鬆了半口氣。熱水滑過喉嚨,暖了胃,也暖了心,他輕輕舒了口氣: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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