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之的第一次發難被林聞溪硬生生頂了回去,但風波並未平息,反而如同渝城江麵下的暗流,湧動得更為劇烈。特研室的門庭並未因部長的支持而變得熱鬨,反而在何敬之有意無意的暗示下,顯得格外冷清。申請調撥基礎實驗器材的公文被總務司以“庫存緊張,需按序調配”為由拖延;需要查閱的某些曆年疫情檔案,檔案科也推三阻四。
林聞溪心知這是預料之中的刁難,並不氣餒。他與顧靜昭二人,幾乎是以透支心力的方式投入工作。白天,他埋頭將西北的經驗與“黑太陽”計劃的恐怖細節轉化為可操作的預案;夜晚,則是在昏黃的燈光下,奮筆疾書一份更為宏大的構想——《戰時中西醫結合醫療體係實施綱要草案)》。
這份綱要,是他“融彙中西,造福蒼生”理想在國家層麵的具體呈現。他詳細闡述了如何將散落民間的中醫力量組織起來,如何建立標準化的培訓與認證體係,如何將確有療效的中藥方劑進行科學提煉與大規模生產,如何在前線與後方建立中西醫協同的診療網絡,以及如何利用中醫藥的優勢彌補西藥匱乏的短板……
字字句句,皆凝聚著他的心血與見識,也觸動著最敏感的神經。
草案初成,林聞溪按程序,首先將其呈報給陳濟棠部長審閱。陳濟棠仔細閱讀後,拍案叫好,眼中滿是激賞:“聞溪,此綱要高瞻遠矚,切中時弊,若得以實施,必是我抗戰醫療之一大福音!你放手去做,我全力支持!”他當即批示,要求將草案複印數份,下發各相關司處征求意見,為後續部務會議討論做準備。
然而,正是這份批示,點燃了導火索。
草案副本送到何敬之辦公室時,他隻看完了前言和主要框架,臉色便已鐵青。尤其是看到“確立中醫藥在戰時醫療體係中的法定地位”、“設立中西醫結合教研與實驗機構”、“統籌藥材種植與炮製,納入軍需供應體係”等條款時,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將草案摔在桌上。
“荒謬!簡直是異想天開!”他對心腹秘書低吼道,“將江湖郎中的草根樹皮提升到與現代醫學同等地位?還要國家資源傾斜?這林聞溪,仗著部長賞識,真是要翻天覆地了!此例一開,醫學倒退三十年不止!”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已不僅僅是針對一個突發疫情的處理權問題,而是關乎整個國家醫療體係發展方向和資源分配的根本路線之爭。一旦讓林聞溪的構想變成政策,他背後所代表的西醫利益集團及其所信奉的“科學至上”、“西醫正統”理念,將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絕不能坐視不管!
何敬之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私下召集了衛生部內傾向於西醫的幾位司長、顧問,統一口徑,將林聞溪的綱要草案定性為“違背科學精神”、“開曆史倒車”、“浪費戰時寶貴資源”的危險方案。
緊接著,他授意秘書處那位親信科員,在將草案分發給其他部門如財政部、軍政部軍醫署等)征求意見時,刻意附加了一份語氣“客觀”卻暗藏貶抑的“背景說明”,subty暗示此草案僅為“個人不成熟之構想”,“爭議極大”,“望各方謹慎評估”。
更重要的是,他親自提筆,給幾位在政學兩界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力主“西醫化”的元老和權威人士寫信,或登門拜訪,痛陳“中醫落後迷信之弊”,極力渲染林聞溪草案一旦通過可能帶來的“災難性後果”,煽動他們向陳濟棠乃至更高層施壓。
風暴在無聲無息中醞釀。
幾天後,當林聞溪還沉浸在進一步完善細節的工作中時,王秘書神色凝重地匆匆趕來。
“林先生,情況有些不妙。”王秘書壓低聲音,“您的那份綱要草案,在外麵引起了很大爭議。財政部那邊反饋說經費恐難支持如此‘新奇’的計劃;軍醫署那邊有元老直接寫信給部長,斥責此案‘惑亂軍心’;甚至幾家有外資背景的西藥報社,都開始出現含沙射影批評‘複古逆流’的文章……何副部長那邊,活動得很厲害。”
林聞溪執筆的手頓住了。他料到會有阻力,卻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猛和激烈,且直接繞開了部內的技術討論,上升到了輿論和政治施壓的層麵。
“部長那邊壓力很大。”王秘書補充道,“剛才召見了何副部長,兩人在辦公室裡爭論了很久。聲音很大,似乎……不太愉快。”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顧靜昭接起,聽了兩句,臉色微變,用手捂住話筒,對林聞溪低聲道:“是《大公報》的記者,想就那份‘引發巨大爭議的中醫綱要’采訪您……”
林聞溪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顧靜昭會意,以負責人外出為由婉拒了。
電話剛掛斷,又一名總務司的辦事員敲門進來,遞上一份公文:“林專員,您昨日申請撥付的購買急需藥材樣本的特彆經費,何副部長批示:‘所購物品性質特殊,效用未經科學證實,暫不予批準。請重新論證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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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輿論的質疑,高層的壓力,經費的卡殼……何敬之的組合拳,招招狠辣,意圖將那份綱要草案,連同林聞溪本人,徹底扼殺在萌芽狀態。
林聞溪沉默地接過那份被駁回的申請,指節微微泛白。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幾個顯然是得到風聲前來打探消息的其他司局官員,正對著特研室的方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一股無形的、卻足以令人窒息的壓力,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
這不是西北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而是渝城朝堂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每一道程序,每一個批示,每一句流言,都可能成為致命的武器。
顧靜昭走到他身邊,眼中滿是憂慮:“聞溪,他們這是要……”
林聞溪抬起手,阻止她說下去。他的目光從樓下的窺探者身上收回,變得愈發清澈和堅定。
“他們怕了。”林聞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看透本質的冷靜,“正因為他們意識到這份綱要可能帶來的改變,觸及了他們根本的利益和信念,所以他們才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撲滅它。”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被何敬之貶斥得一無是處的綱要草案,輕輕拂過封麵。
“風波既起,便不能退縮。”他看著顧靜昭,眼中燃起鬥誌,“他們想在程序上刁難,在輿論上抹黑,在資源上卡脖子。那我們就……”
他的話未說完,門口再次傳來響動。這次來的,是陳濟棠部長的另一位親信隨從,神色匆匆。
“林先生,部長讓您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隨從語氣急促,“部長說,關於那份草案,有些事情,需要當麵和您商議,恐怕……要有所調整了。”
林聞溪的心微微一沉。陳部長的召見,以及“調整”二字,預示著這場風波,已經到了一個緊要的關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恢複了一貫的沉靜。
“好,我馬上就去。”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他不僅要麵對何敬之的明槍暗箭,也要麵對來自支持者可能因壓力而產生的動搖。
第五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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