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前兩日，黃昏。
雲初再次來到西市鐵匠鋪時，老者正將打好的幾柄農具遞給客人。他動作慢吞吞的，聲音嘶啞地與客人討價還價，完全是個尋常老匠人的模樣。
待客人離去，鋪子裡隻剩他們二人，老者才抬眼瞥了雲初一眼，用鐵鉗撥弄著爐火：“東西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雲初低聲道，“星源古殿外圍的地形已記熟，三處陣眼的位置也確認了。”
老者點點頭，轉身從角落裡摸出一個用油布裹著的長條包裹，放在鐵砧上：“打開看看。”
雲初解開油布，裡麵是一套深灰色的貼身軟甲，材質似絲非絲，觸手冰涼，表麵有極細微的星辰紋路流轉。旁邊還有一柄不過手掌長的黑色短刃，刃身毫無反光，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線。
“星辰軟甲，能抵消三成星辰類術法的衝擊，關鍵時刻可激活一次短距離空間挪移。”老者敲了敲軟甲，“短刃是‘影蝕’，專門破壞陣法節點，你用真元催動即可。”
雲初撫過軟甲，觸感熟悉——這材質與玄景在青嵐宗時穿的內甲極為相似。“這是他讓你準備的？”
“少主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老者往爐膛裡添了塊煤，火星劈啪作響，“那時他剛經曆第三次暗殺，傷還沒好全，就畫了這套軟甲的圖樣，親自去庫房挑了材料。”
雲初的手指頓了頓。
老者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反應，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他那時候說，‘她若真來了，一定會冒險。得給她備些保命的東西。’”
鋪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爐火燃燒的聲音。
“前輩，”雲初忽然開口，“您跟著他多久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往鐵砧旁的小凳上一坐，摸出個煙鬥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我是老星主——少主父親生前的心腹。老星主隕落後，我假裝傷重修為儘廢，在這鋪子裡一待就是三十年。”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少主被找回來後，星痕暗中聯係上我。我第一次見他時，他正盯著星空圖發呆，手裡握著一枚東荒常見的青玉玉佩——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你送的。”
雲初呼吸微滯。
“那晚我問他，既然放不下，為何不傳信讓那姑娘彆來？”老者吐出一口煙，“他說，她若決定要來，誰也攔不住。與其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冒險，不如給她鋪條相對安全的路。”
爐火映著老者臉上的皺紋，他搖了搖頭：“祭典前那段時間，他幾乎沒合過眼。白天應付各方試探，晚上就研究星源古殿的陣法，推演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故。有次我深夜送東西去，看見他坐在案前，麵前鋪著十幾張推算稿，手裡還攥著那枚玉佩。”
“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老者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在想，若我真死在這祭典上，她知道了，該有多難過。’”
雲初的指尖嵌入掌心。
“我勸他，既然擔心，不如徹底斷了聯係，讓那姑娘死心回去。”老者磕了磕煙鬥，“你猜他怎麼說？”
雲初抬起眼。
“他說，‘我試過了。在雪原那天，我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滅掉，那滋味比被人捅一刀還難受。’”老者看向雲初，渾濁的眼裡有複雜的光，“他還說，‘而且我知道，她不會走。她看著柔軟，骨子裡比誰都倔。我若真斷了她的路，她會用更危險的方式闖進來。’”
鋪子外傳來市集的嘈雜聲，襯得鋪內更加安靜。
雲初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星辰軟甲，輕輕撫摸上麵的紋路。三個月前……那時她剛進入寂滅星墟，在碎星荒原的廢墟裡療傷。她從未想過，千裡之外的王城中，有人正拖著傷體，為她準備保命的鎧甲。
“所以他留下記號，給我指路。”她輕聲說。
“對。”老者點頭，“他說，既然攔不住，就把路儘量鋪平。至少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他能護著些。”
雲初將軟甲和短刃仔細收好，重新裹上油布：“前輩，祭典那日，您這裡……”
“我會關閉鋪子，去城西的觀測塔。”老者平靜地說，“那裡視野好，能看見星源古殿的方向。若真出了大亂子，至少我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站起身，從懷裡摸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遞給雲初：“這是星樞室的通行令，隻有祭典當日有效。你必須在正午前抵達位置，令牌上的禁製會在午時三刻自動失效。”
雲初接過令牌，入手溫熱，表麵刻著繁複的星軌。
“還有一件事。”老者叫住她，“少主讓我轉告你：無論祭典上發生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衝動。他有他的計劃，你要相信他。”
雲初握緊令牌，重重點頭：“我明白。”
她轉身要走，老者又在身後開口，聲音很輕：“姑娘。”
雲初回頭。
老者的眼神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好好活著。少主他……這些年不容易。你是他僅剩的念想了。”
雲初喉頭微哽，鄭重點頭：“我們都會活著。”
她推開鋪門，黃昏的光線湧進來。身後傳來老者收拾鐵具的叮當聲，如常平靜。
雲初融入街道的人群中，油布包裹貼在胸前，溫熱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
她想起玄景在流雲酒樓說“謝謝你來找我”時的眼神，想起老者說的“他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滅掉”。
那時在雪原，他轉身的背影那麼決絕，她確實以為他忘了。心像是被冰錐刺穿，冷得發疼。
可現在她知道了，他轉身時，承受的痛楚不比她少半分。
雲初握緊手中的包裹，眼神變得堅定。
祭典之日，星源古殿。
玄景，這次換我幫你鋪路。
她拐進一條小巷，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鐵匠鋪裡，老者將最後一爐火熄滅，望著空蕩蕩的鋪子，輕聲歎了口氣。
“老星主，”他對著虛空喃喃，“您若在天有靈，請保佑這兩個孩子吧。他們太苦了。”
窗外，王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源祭典的倒計時，還剩最後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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