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四百年國運,一朝入我身!
夜,又一次落在許都的瓦脊上。風從太廟簷下繞過,像一柄無形的刀,把熱與躁一寸寸削去,隻剩冷與穩。昨夜“引”已成,城心同拍。今夜,輪到“提純”。
太廟後院依舊素淡。素台無紋,唯心處有一個極淺的“漢”字,像一條伏著的魚,鱗貼在石裡,尚未翻身。劉協披深青,未冠,未冕。內侍遠遠退下,他獨自站在台前,以兩指按住那一劃“漢”,掌心內溫不顯,隻在指腹裡輕輕起落,如人的呼吸。
“朕在壇。”他說得極輕,像對石說,又像對風說。昨夜一滴血換來城的一線穩,他知道今夜要再給;不是血,而是名。他的名要壓住這座城裡每一層看不見的渦,讓它們順著一條最窄也最穩的道去走。那道,叫“漢”。“大典以天子龍氣為藥引、以城為鼎”,係“竊國與提純”的核心路徑。)
觀星台上,郭嘉坐得很直。枷鎖又緊了半分,銀針貼在寸口、神門與內關,三點如三星,既鎖也指。阿芷立在他身後半步,袖中“止”字鐵片未動,指尖卻在袖內揉散了一點藥粉的味——那味淡得幾乎無,隻在呼吸最深處留下一絲涼。她盯著他的背脊,像盯著一條被按住的線,生怕它突然彈斷。
“奉孝。”遠處的腳步聲輕得像落雪。劉協不帶儀衛,從側門入,拱手而立。郭嘉起身回禮,眼裡那點笑意極短,短到像風在燈上掠過一下,燈連顫都不顫。
“陛下。”他聲不高,“今夜‘提’,不求多,隻求淨。”
劉協點頭:“椅以溫人,壇以冷心。朕立在冷裡,你在火裡,各儘其位。”他頓了頓,抬指向素台心處,“今夜,不落血。朕給你‘名’,你給我‘穩’。名不落地,穩不離手。”
“謹受。”郭嘉按禮。他向阿芷一點頭,阿芷從袖中取出一方窄帕,覆在枷鎖下緣,免得銀針在夜風裡過冷。她的眼裡沒有憐惜,也沒有害怕,隻有一種很細的專注,像匠人打最後一榫。
神工之坊火已退三分。黃月英披窄袖,手撫“龍吟管”腹內最細的一道凹紋。她叩過“靜、齊、定”的三記,知道城已同拍。今夜她要做的,是“換氣”:把昨夜散在城裡的燥,用最慢的法子一絲絲攪成絮,再輕輕提出來,不許驚動銅心。她低聲吩咐:“爐退二,風箱不動。”杜畿會意,手勢一傳,八方匠人齊落。錘不過肩,落不過寸。叩聲不響,卻在夜裡鋪開一層看不見的網,把躁氣像魚一樣兜住,再放回水裡。
天蠶作局燈更暖。子明把白本翻到“緩行”那一頁,在頁角上寫了一個小小的“淨”。他讓少年們把昨夜繞過的“疑戶”再繞一圈,絲再照一遍。有人不解:“先生,昨夜已穩。”子明笑:“穩之後,才有淨。錢路如水,水裡有沙,沙不先沉,哪來清?”他把從軍府暗口送來的金絲一根根撚直,紙簽上“過”“轉”“停”的字在燈下輕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燈影像水,水裡像有一道極細的光,從宮城的心腹處緩緩流過。
暗影營裡,鴆把薄簿翻開,第一頁仍是“守殺”。她令下:“慢守。”屬下報:“昨夜‘逆鐘’者招了一個‘內監’名頭,還牽出兩條小線。”鴆點一下桌麵:“線先封,名暫記。問一字,定一字,不要多。”她抬眼看天,天還黑,星不多。她知道今夜最怕的不是刺,而是亂。亂一起,血就會追著人跑。她不許。
四處的手都起了。許都像一口巨鼎,鼎心在宮城,鼎耳挽著三條長繩:神工、天蠶、暗影。三繩各自收放,最後都要繞到太廟後院這方素台上來。
“起。”郭嘉坐回案邊,把兩指按在案角那個“慎”字的小刻痕上。指腹與木紋嵌合,心跳沉了一下。餓鬼在心底抬了一次頭,立刻被銀針按回去。它不甘,輕輕磨了一下牙,像一隻伏著的獸試探鐵環的鬆緊。郭嘉不理。他心裡把昨夜的三字又過了一遍:靜其心,齊其步,定其神。每過一個字,枷鎖便輕輕一顫,那一絲絲從城底湧來的暖便更順一分。
素台前,劉協伸手。他沒有像昨夜那樣咬指落血,隻把手平平按在“漢”的那一劃上。那一劃像被溫了一下,很淺的石紋裡起了一絲不可見的氣。他閉眼,緩緩吐氣。那氣順著他的掌、入他的血,再被他按回去。按回去,不是舍,是定:朕立在壇,名不出壇,氣不出城。此心一冷,彼處可溫。
“可。”郭嘉低聲。他右掌貼台,左掌覆在帝王掌背,十指不扣,隻以指腹相抵。兩人的呼吸在極短的一瞬間合拍了。那一瞬,許都像被人按住脈門,舊血退一步,新血前一步。神工之坊裡火舌縮了一寸,鐘心反更亮。天蠶作局裡燈影緩了一寸,金絲反更直。暗影營裡“問位”上那人的呼吸穩了一寸,眼裡的邪意像被冷水澆了一下,漲不起泡。
“第二夜,提純。”郭嘉在心裡說。他抬起一點眼皮,看見素台外的白,白得很淡,像一張紙上鋪著極薄的一層骨粉。那白不是天,是城。城的骨要從泥裡提出來,才撐得住接下來的所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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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也在這時來。不是針口的痛,是骨裡的痛。像有無數很小的牙,從血裡、肉裡、骨裡同時咬上一口,又同時鬆開;咬時不叫,鬆時更不叫。郭嘉知道這是“雜氣”被挑出來時的必經。他從兗州、青州、徐州一路收來的那些駁雜龍氣,此刻像被人一把把拎到光下,讓它們自己挑自己——挑乾淨的留下,渾的自己滾走。滾走的地方很遠,遠到他不願意看。因為那裡,是那些被他“借來”的命留下的影子。影子被拉長,又被剪短,最後化成一團灰,落回城底。灰落下的一刻,郭嘉的耳朵裡響了一聲極輕的“嗡”,像萬隻銀翼在同一瞬展開,又在同一瞬合攏。此處“提純”為卷心設計:許都為鼎,天子為藥引,郭嘉承受“萬龍噬體”,七竅溢出金色“龍血”,實現質的飛躍。)
耳鳴之後,是一刹那的黑。不是眼睛閉上,是世界忽然離他遠了一寸。遠到所有形聲都像隔了一層水。他在水裡,水很冷。冷教人清醒。他把“定”字按住,把那一寸黑當作一枚石子,輕輕放在心底。石子一沉,水麵就平。建立“代價台賬”的四級症狀:頭痛→耳鳴→短暫黑屏→記憶空窗,反複出現以穩邏輯。)
“好。”阿芷在他背後極輕說了一句。她知道那一聲“嗡”,那一寸黑。那不是敗,是成。她的指腹貼在他袖口,把生出來的一點躁抹平。袖下一熱一冷,像有人把一盞茶放在她掌心,又立刻端走。她沒喝,她隻記住那盞茶的重量。
“陛下。”郭嘉開口,聲音仍穩,“請再冷一分。”
劉協“嗯”了一聲。他的掌更平,背更直。他想到昨夜說過的話:椅以溫人,壇以冷心。他坐在椅上的時候學會了熱,站在壇上的時候學會了冷。冷不是對誰無情,冷是把自己忘掉一刻。他把自己忘掉了半寸,於是城就能記住自己一寸。
這時候,風從宮牆外翻進來了一點。風不大,卻帶了古舊的味。像乾裂的竹簡被人輕輕拂過,發出的粉末與氣味在夜裡鋪開。郭嘉忽然看見——不是眼見,是心見。他看見四百年的影:高祖斬蛇、白馬之盟、昭烈托孤、驃騎破羌、桓靈廢立、黃巾作亂、董卓進京、群雄逐鹿……影像不清,卻在一瞬之間全數掠過。每一幀都不完整,隻剩一個動作、一句喊、一滴血。血不是紅,是金——淡金。那是“名”的顏色,是“漢”的顏色。它在風裡,不在地上;它在石裡,也在人的胸口。它們同時向一個地方走:素台心處那一劃淺淺的“漢”。那字像活了一下,脊背抖了一下,尾巴收緊,忽然抬頭——
“來。”郭嘉的唇動了一下。他知道,最難的不是“看到”,是“敢要”。要的時候,不許貪,隻許當。於是他在心裡喊了一句——這句他沒有聲音,可夜裡所有風都聽見了:“四百年國運——入我身!”
那一刻,許都在看不見的層麵仿佛被人翻了一麵。太廟的石縫裡有一縷極細的光直直升起,像一根線,金而不耀。內殿的梁木像被這根線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微的長吟。神工之坊裡“龍吟管”的腹內凹紋忽然熱了一寸,黃月英握緊聽音尺,眼裡一亮:“到了。”她立刻把火再退一分,命匠人“齊位不亂”。天蠶作局裡金絲撚直到極限,子明用指背輕輕點了點桌麵,把所有紙簽上的“過”“轉”“停”三個字按在同一拍上。暗影營裡,鴆看見瓦影下一隻手輕輕抬起又放下,她的刀沒有出鞘,她隻把那隻手的影牢牢摁在了地上,低聲道:“慢。”慢字落地,殺氣自散。
素台前,金線入身。不是破門而入,是在體內“找到了門”。那門不在胸,不在腹,在他記憶最深的一處空裡。空是他的代價,他從第一縷龍氣入體那日就知道自己會有一處空。空像一間被封了多年的屋,塵不厚,光不進。金線輕輕一觸,屋門開了一寸。冷氣先出,熱氣再出,最後是光。光很細,足夠照見屋內的唯一一張案。案上有一隻盞,盞裡是水。水不動。郭嘉把那一盞端起來,湊在唇邊。水到了舌上,什麼都沒有。他這才知道,自己從今日起,最愛的那種家鄉清茶,再也不會有味。味不是舌的,是心的;心在屋裡空了一間,於是任何美好都找不到掛鉤的地方。將“代價”具象化為“味覺喪失情感淡漠”,以落實“人性獻祭”的殘酷。)
他沒有停。他把盞裡的“無味”喝完,又把盞輕輕放回案上。案不響,盞也不響。四百年的金線順著那個空走了一圈,把空的四壁都描了一遍,然後由空入實,從記憶裡最柔軟的地方穿過去——那是一個老兵遞給他半塊乾餅的黃昏,是一隻小孩在雪地裡朝他笑的眼睛,是阿芷在夜裡替他按住針口時無聲的一息。那些柔軟被金線一一劃過時並沒有被撕破,而是被描得更清了。清的代價是疼。疼從他心底慢慢往外擴,擴到胸,擴到喉,擴到眼。眼裡有水,水不是淚,是光被擠出來的味。這味,他嘗得出來:苦裡帶甜,甜裡帶鐵,鐵裡有土。那是城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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