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後的逆旅巷,靜得能聽見陽光曬暖老牆磚的細微聲響。巷口那片被屋簷切割出的陰涼裡,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蹲了快一個鐘頭。
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裙子洗得泛白,膝蓋處磨得有點起毛。她不出聲,就蹲在那兒,小小的後背繃得有點緊。一隻手在地上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鑽出的、毛茸茸的青苔,摳下來,在指尖撚成綠色的碎末;另一隻手卻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隱約露出裡麵一張被汗浸得邊緣發軟、皺成一團的五塊錢紙幣。
她叫朵朵。眼睛又大又黑,此刻卻隻盯著巷子儘頭那扇顏色深沉的舊木門,眨也不眨。巷子裡偶爾有熟客進出,木門“吱呀”開合,帶出裡頭溫暖的光和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肚子輕輕叫喚的香氣。每次門響,朵朵就像受驚的小雀,肩膀一縮,把攥著錢的手飛快藏到背後,等腳步聲遠了,才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繼續盯著那門看,嘴唇抿得緊緊的。
媽媽躺在床上蒼白的臉,鄰居奶奶壓低聲音說的“巷子最裡頭那扇門,玄乎著呢,真走投無路了可以去試試”,還有自己小豬存錢罐裡所有的硬幣換來的這張紙幣……這些畫麵和聲音在她小小的腦袋裡打轉,轉得她心口發慌。
終於,她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攢到了腳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麻得讓她趔趄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高大的木門前。門好厚,看著好重,沒有門鈴,也沒有她夠得著的把手。她仰頭看了看,然後伸出那隻空著的、沾著青苔碎屑的小手,用掌心輕輕地、帶了點怯,又帶了點豁出去的勁兒,推了推冰涼的門板。
門,沒鎖。
甚至沒怎麼用力,那扇對許多心思複雜的大人都愛搭不理的沉重木門,竟隨著她這輕輕一推,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剛好容她側身進入的縫隙。仿佛門的重量,在觸及這孩子掌心那份孤注一擲的、滾燙的緊張時,自行消散了幾分。暖黃的燈光和一股讓人心安的食物氣息,從門縫裡柔柔地湧出來,包裹住她。
阿影正把晾乾的玻璃罐往架子上歸攏,聽見門響,回頭看見門口光影裡站著個小小的人兒。她放下罐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去,在朵朵麵前蹲了下來,視線與她齊平。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呀?”阿影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怕驚飛蝴蝶,“是迷路了嗎?”
朵朵看著眼前這個好看的姐姐,眼睛裡的緊張消褪了一點點,但那隻攥著錢的手卻握得更緊了。她把手往前伸了伸,攤開,汗濕的紙幣黏在掌心。“我……我想請你們幫幫我媽媽。”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我隻有這麼多……夠嗎?”
阿影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她沒去看那錢,目光落在女孩泛紅的眼圈和倔強緊抿的嘴角上。“幫媽媽?媽媽怎麼了?”她問,聲音更柔了。
“媽媽病了,好久了。”朵朵的睫毛垂下去,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她什麼都吃不下……我煮的白粥,放糖她也不喝,說嘴裡沒味兒,咽不下去。”她抬起頭,眼圈更紅了,卻使勁忍著,“她越來越瘦了……我、我就想讓她能吃點東西。鄰居奶奶說,這裡的門……很厲害。”
這時,林夜從後廚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熬果醬的長木勺。他聽到了門口的對話,把勺子遞給旁邊探頭張望的老周,在圍裙上隨意擦了擦手,也走了過來。
他沒有站著,而是像阿影一樣,在朵朵麵前很自然地蹲了下來,高大的身影瞬間收斂,目光與女孩齊平。這個動作讓朵朵不自覺地往後縮的腳尖,悄悄放鬆了一些。
“朵朵,對嗎?”林夜開口,語氣是平常的,沒有刻意哄孩子的甜膩,隻是平穩地問,“媽媽病了,吃不下。那她以前,身體好的時候,最喜歡吃點什麼?甜的?鹹的?還是帶點酸頭的?”
朵朵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會問這個。她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媽媽……媽媽以前早上最愛喝甜甜的八寶粥,要放好多花生和紅棗。她說喝下去,從喉嚨到肚子都暖洋洋的,乾活都有勁。”想起媽媽以前的樣子,她眼裡那點強忍的水光又晃了晃,“可是現在,我給她剝了花生,她看都不看……”
林夜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彆的,站起身。“等著。”他說,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安心的篤定,然後轉身回了後廚。
後廚裡,他沒立刻動手,目光在架子上掠過——嫩綠的治愈生菜,葉片上的銀脈在光下似有微光,阿影說過,那裡麵藏著能撫平細微不適的溫和涼意;早上新熬的甜味藤果醬,琥珀色的漿體封在罐中,那甜,鮮活不膩,最能喚醒倦怠的味蕾;永恒麥米顆粒飽滿,性子溫和;還有土灶上常年溫著的、米油稠厚的白粥底……
他心思轉了一圈,手上已然動了起來。他想的不是“開方子”,而是如何用手邊這些通曉脾性的“夥伴”,調和出一碗能溫柔叩開一位病中母親唇齒的、帶著慰藉力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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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過小砂鍋,舀入稠粥底,加了少許清水和永恒麥米,置於文火上。又取來兩片最嫩的治愈生菜心,用“自然刀”的刀背,極輕地碾壓過葉麵,讓汁液和銀脈中蘊藏的柔和能量緩緩析出,再切成幾乎看不見的茸。待粥微微滾起,米香溢出,他將生菜茸撒入,翠綠的細末瞬間被燙熟,化開,將一抹極淡的、令人舒坦的清涼生機融入粥裡,不見菜形,隻留清氣。
接著,他打開那罐甜味藤果醬,濃鬱鮮活的甜香瞬間散開。他沒多舀,隻用了小半勺,在粥麵上緩緩劃開。琥珀色的醬汁暈染開來,不像糖那樣直接沉底,而是與米湯交融,提亮整鍋粥的色澤,那甜味也絲絲縷縷地滲進去,不霸道,卻足以喚醒麻木的味蕾。最後,他捏了一小撮星界岩鹽,不是為了鹹,而是像點醒畫龍的那一筆,讓粥的穀物甜、生菜清、果醬鮮,層次“啪”地一聲分明起來。
粥熬好了,米粒開花,湯汁瑩潤,泛著淡淡的蜜色與難以察覺的綠意,熱氣蒸騰起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口舌生津又心境安寧的複合香氣。
林夜找出一個洗刷得乾乾淨淨的藍花保溫桶,用滾水仔細燙過,將粥小心地盛進去,擰緊蓋子。他走回門口,把尚帶餘溫的保溫桶輕輕放進朵朵懷裡。
“拿穩,還有點燙。”他叮囑,語氣平常得像囑咐自家孩子,“回去讓你媽媽趁熱喝,不用急,一小口一小口來。要是今天覺得能喝下去,明天差不多時候,你再過來。”他看了一眼女孩另一隻手裡始終緊緊攥著的、汗濕的紙幣,“這個,你自己收好。桶也不用急著還。什麼時候媽媽胃口好了,不想喝這粥了,你再拿回來就行。”
朵朵抱著沉甸甸、暖烘烘的桶,仰著小臉,嘴巴張了又合,一大堆話堵在喉嚨口——謝謝,真的有用嗎,為什麼不要錢……
林夜卻已直起身,仿佛這隻是灶台邊一件順手的尋常事,隻又補了一句,像忽然想起:“這兩天要是出太陽,記得把窗簾拉開,讓你媽媽曬曬背。光補氣,比什麼都實在。”
說完,他轉身就回了後廚,砂鍋裡還溫著一點粥底,他得去看看火候。
朵朵抱著保溫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朝著後廚裡那個高大的背影,很認真、很用力地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子彎下去,差點沒抱穩懷裡的溫暖。她轉過身,抱著那桶承載了所有希望的粥,一步一步走出巷子。腳步起初還有些遲疑,越走卻越輕快起來,兩根羊角辮在秋日的光線裡一跳一跳。
阿影站在門邊,看著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明亮處,輕輕掩上門,將一巷秋涼關在外麵。她走回後廚,林夜正拿著木勺,神色如常地攪動著鍋裡新熬的一批果醬,糖漿拉出晶瑩綿長的絲。
“您對這孩子,”阿影輕聲說,看著他那平靜的側臉,“好像格外不一樣。”
林夜手裡的木勺勻速畫著圈,目光跟著鍋中琥珀色漿液細微的起伏。“孩子的願力,像初雪,還沒落過地,乾淨。”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灶火的溫度,“‘想讓媽媽好起來’——就這麼一個念頭,沉甸甸的,裡頭沒纏著彆的蔓草。”
他舀起一勺果醬,舉到眼前看了看濃稠度,又傾回鍋中。
“對付這樣乾淨又沉的‘念’,最好的法子,就是給一個同樣乾淨又實在的‘應’。一罐對路的、熱乎的粥,剛好。扯不上那些複雜的‘代價’,那是對這份乾淨的尊重。”
阿影若有所思。朵朵離開時那個認真又笨拙的鞠躬,她看見了。林夜背對著門,攪動果醬的節奏,卻從始至終,沒有亂過分毫。
後院裡,秋風拂過甜味藤的葉子,沙沙輕響。治愈生菜在壟畦裡舒展著銀脈。逆旅巷外,城市依舊車馬喧囂。而那桶融著異界生機與人間至樸牽掛的溫熱粥食,正被一雙小手穩穩地抱著,穿過黃昏的街巷,走向一個被病痛陰影籠罩、卻即將被一縷甜暖悄然叩開的家門。
星筵閣裡,果醬的甜香漸漸濃鬱,鍋灶下的火苗平穩地跳躍。那一縷名為“牽掛”的滋味,無聲地融進了食物的香氣裡,成了這方小天地的又一道底色,尋常,卻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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