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召諸卿來,非為尋常政務。朕近日披覽天下圖籍,夜觀星象,常思太祖太宗創業之艱,真宗仁宗守成之不易。
然,今之天下,倉廩虛而邊備弛,員冗濫而政令塞。若不振作,恐負先帝,愧對蒼生。”
他首先望向馮京與蘇頌,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語氣轉為溫和:
“然,朕心亦存大慰。去歲東南大熟,然漕運、稅賦、鹽政,千頭萬緒,能安然無恙,輸抵京師千萬石糧帛。
使我北疆將士無饑寒之憂,朝廷用度無匱乏之慮,此皆賴江南諸臣之力也!”
他提高聲調,特彆點名:
“馮卿京,朕委你以江東財賦鹽政之總責,你調度有方,平衡得當,於穩定中暗行革新,增國課而不擾民,朕心甚慰!”
“蘇卿頌,朕深知你精於算學格物,乃經世之奇才。江寧府在你治下,新政試點,條理分明,尤以鹽政疏理,弊端大去,效率倍增,功不可沒!”
這番褒獎,極其講究。它不僅肯定了馮、蘇二人的功績,更向所有大臣傳遞了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
皇帝看重的是實乾的能力和切實的成效,而非空談與派係。馮京並非激進新黨,蘇頌更是技術型官僚,他們的受賞,讓韓琦、曾公亮等老臣也微微頷首,朝堂氣氛稍緩。
趙頊話鋒陡然一轉,重回肅穆:
“然,江南之成,更令朕深思。何以東南一隅,能調度得法,而執天下財柄之中樞——三司,卻常感左支右絀,員額充塞而效率不彰?
此非人謀不臧,實乃製度朽壞,名實混淆之故!”
他終於亮出了今日的核心議題:
“朕意已決,欲振朝綱,必先清源。源之不清,在於職司不明!
天下‘差遣’盛行,官、職、差遣,三者分離,居其位者不謀其政,謀其政者無其名位,以致推諉塞責,績效難考,冗費叢生!
此弊不除,縱有良法美意,亦如入泥淖,寸步難行!”
“故,朕欲自三司始,厘清職司,名實相副,以‘事’設‘崗’,以‘崗’定‘責’,以‘責’考‘績’!
為此,特召諸卿,共議此事,定一個章程出來。”
皇帝定調之後,作為三司使,帝師韓絳率先出列。他手持一份厚厚的奏書,神情凝重而堅定。
他深知,自己提出的方案,必須極具說服力,且充滿政治智慧。
“陛下思慮深遠,洞見症結,臣等感佩莫名!”韓絳先定下基調,隨即開始陳述其精心準備的《三司差遣厘正及職事改革疏》。
他的陳述,完全避開敏感的“改製”、“變法”等意識形態詞彙,通篇聚焦於“技術性”和“效率性”:
現狀之弊,數據說話:“臣執掌三司以來,深為‘差遣’之弊所困。如今三司之內,有‘官’者三百餘員,然實際負責具體‘事’之‘差遣’,僅百五十人有餘。
其餘半數,或無事可做,空耗廩祿;或事權重疊,相互推諉。一樁錢糧審計,往往需經曆鹽鐵、度支、戶部三案,主事判官、推官、巡官十餘人簽押,流程繁複,動輒經月,貽誤時機。
此非人怠工,實乃製不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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