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他便以一代文宗的恢弘氣度,定下了全文的基調:
“修嘗聞:天下之事,莫先於立誌。誌不立,則天下無可成之業。
譬諸樹木,不植其根,而徒事修翦枝葉、灌溉培擁,雖勞神疲形,終見其枯槁而已。
近觀汴中友人所著《辨誌》一文,深剖知行相須之理,直指為學之本,可謂‘拔本塞源’之論,切中時弊,修讀之,深以為然!”
此段精妙之處在於:
高度肯定:開門見山,讚揚《辨誌》為“拔本塞源之論”,立場鮮明。這並非諂媚,而是大師對真知的認可,瞬間將文章立於不敗之地。
確立共識:將“立誌”視為根本,與皇帝站在同一哲學起跑線上,避免了低層次的爭論。
巧妙定位:稱“汴中友人”,既點明淵源,又保持了學者間平等論道的超然姿態。
緊接著,他筆鋒一轉,開始構建自己獨特的理論框架,將辯論引入更深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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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修竊有思焉。《辨誌》以知行相須為鵠的,猶如指舟行需水,鳥飛需翼,其理至明。
然,舟何以固?鳥何以健?此二者之‘本’也。
舟不固,雖遇洪濤亦覆;鳥不健,雖臨長風亦墜。
是故,知行二者,皆發於一‘本’。此‘本’為何?
乃士君子內守之‘道義’,所惜之‘名節’也!本立則道生,知行自有其源,如水出泉,木有根柢。”
此處,歐陽亮出了他的核心觀點——“本末論”:
他承認“知行”如舟水、鳥翼般不可分,但追問其更深的根基——舟的堅固、鳥的強健即“本”)。
他將“本”定義為內在的“道義”和“名節”。
這一定義,精準地鏈接了他一生推崇的“士大夫氣節”,也是他對抗任何可能出現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傾向的思想堡壘。
然後,他以此“本末論”為尺,衡量當下士風,回應《辨誌》對空談的批判:
“觀今之世,學者或皓首窮經,辨析毫芒,然臨民蒞事,茫然而無措,此非真‘知’也,乃知無其本,故流於口耳記誦之末;
或銳意功名,勇於任事,然舉措失宜,背道而馳,此非真‘行’也,乃行無其本,故陷於躁進苟且之途。
此二者之弊,非知行分離之過,實不修其本之禍也!”
批評鞭辟入裡:他將“空談者”和“蠻乾者”的毛病,都歸結為“本”不立。
這比單純批判“空談”或“莽行”更為深刻,直指士人內在修養的缺失。
在完成了理論建構和現狀剖析後,歐陽修提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政治哲學主張,也是此文點睛之筆:
“是故,欲救今日之弊,不在糾纏於知行孰先孰後,亦不在遽然變易法度。
在於修其本以勝之!但使天下士人,人人皆能正心誠意,以道義為守,以名節為惜,以此為本,則其發而為知,必為經世濟民之實學;
其見而為行,必為安邦定國之實功。
外間所謂新舊之法、王霸之辯,皆為此‘本’之‘末’,本立則末自清,又何須嘵嘵爭辯於不休?”
“修本勝末”——這四個字,是歐陽修政治智慧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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