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一片狼藉。書卷、竹簡被撕扯得粉碎,如同經曆了一場暴風雪的蹂躪,淩亂地鋪滿了積雪的地麵。破碎的陶器、傾倒的案幾隨處可見。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糊味,源頭正是正廳方向!
王翦疾步衝向正廳。廳門大敞,廳內,一個身著深褐色儒袍的清臒老者——正是淳於越,背對著門口,跪坐在一方燒得正旺的青銅火盆前!跳躍的火光將他佝僂的背影映照在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鬼魅。
他手中正將一卷又一卷的竹簡,麵無表情地投入盆中熾熱的火焰裡!竹簡在火中迅速卷曲、焦黑、爆裂,發出劈啪的悲鳴,騰起陣陣青煙。
“住手!”王翦的斷喝如同驚雷!
淳於越的動作猛地一滯,卻並未回頭。他緩緩將手中最後一卷竹簡投入火盆,看著它被貪婪的火焰吞噬殆儘,這才慢慢轉過身。火光映照下,他的麵容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灰敗,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絕望,有悲涼,有一絲釋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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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將軍,”淳於越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夜闖私宅,所為何來?老夫……不過在清理些無用舊簡罷了。”
王翦的目光越過淳於越,死死盯住那盆仍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幾片尚未燒透的竹片邊緣,在火光中一閃而過,上麵的文字依稀可辨,正是秦篆!“清理舊簡?”王翦的聲音冰冷刺骨,“博士清理的,恐怕是能要人命的‘新賬’吧!櫟陽倉的墨符賬簿,指向何處?”
淳於越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恢複死水般的平靜:“將軍說什麼?老夫聽不懂。什麼賬簿?老夫一生治學,隻知聖賢書,不知銅臭賬。”
“是嗎?”王翦踏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廳內空氣幾乎凝固。他猛地將手中那卷墨符竹簡舉起,冰冷的竹片在火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那博士定然也看不懂這墨家‘非攻密文’了?隻是不知,能解開這‘天誌隱符’的鑰書,是否也在剛才那盆‘無用舊簡’之中,化為了飛灰?!”
“天誌隱符”四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淳於越臉上!他那刻意維持的平靜瞬間崩裂,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王翦手中的墨符竹簡,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你……你怎知……”淳於越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
“博士以為,燒掉鑰書,便能死無對證?”王翦步步緊逼,聲音如同宣判,“可惜,天網恢恢!你燒掉的,不過是掩蓋真相的最後一層薄紙!”他猛地轉頭,對蒙驁厲聲道:“搜!掘地三尺!凡有竹簡,無論燒毀與否,儘數收集!特彆是……以皮繩編聯的古簡!”
銳士們轟然應諾,如狼似虎般散開,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府邸的死寂。
淳於越看著被翻箱倒櫃、一片狼藉的廳堂,看著那些承載了他一生學識與信仰的典籍被粗暴地翻檢、堆棄,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灰敗與空洞。他頹然跌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字字如刀:“來不及了……都燒了……燒了乾淨……扶蘇……公子……”
“將軍!有發現!”一名銳士捧著一堆剛從火盆邊緣扒拉出來的、邊緣焦黑卷曲的殘簡,快步走到王翦麵前。這些竹簡大部分已碳化碎裂,唯有幾片較大的殘片,還勉強保留著一些焦糊的文字痕跡。
王翦立刻接過。銳士又道:“是在火盆底下掏出來的,上麵還壓著幾塊沒燒透的木炭,僥幸沒全毀!”
王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幾片最大的殘簡在案幾上拚湊。竹簡焦黑,觸手欲碎,上麵的字跡被煙火燎得模糊難辨。他湊近跳躍的燭光,指尖拂去表麵的浮灰,努力辨認。
“……不…者…國…危……”一個殘片隱約可見幾個斷續的字。
“……去…私…行…法…則……”另一片稍大些。
“……天…下…為…公……”第三片。
這些零星的詞句,透著一股磅礴大氣、超越邦國的思想氣息。王翦的眉頭越皺越緊,這文風……絕非尋常賬目!他目光如炬,在殘片邊緣焦糊的紋理中艱難搜尋。突然,他捏起其中一片邊緣略厚的殘簡,在燭火下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轉動角度。
火光跳躍,光影變幻。就在某個特定的角度,那些被煙火熏燎得模糊的竹片紋理深處,竟隱隱浮現出幾道極其淺淡、幾乎與竹肌融為一體的刻痕!那刻痕的走向,赫然與櫟陽倉那墨符賬簿上某個角落的詭異三角符號,完全吻合!
找到了!鑰書的殘片!
王翦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強壓激動,仔細審視這片殘簡正麵的焦糊文字。在“去私行法則”幾個字的下方,一行小字雖被煙火熏烤得幾乎消失,但在燭光側照下,仍能勉強辨認出幾個關鍵的篆字標題:
《呂……氏……春……秋》·貴……公……
《呂氏春秋》!竟然是《呂氏春秋》的《貴公》篇!
這卷由呂不韋召集門客編纂、號稱“兼儒墨,合名法”、包羅萬象的雜家巨著!這卷在呂不韋倒台後,早已被朝廷明令禁止、列為禁書的《呂氏春秋》!淳於越,這位以純儒自居、教授長公子扶蘇仁義之道的博士仆射,他府中竟私藏著《呂氏春秋》的殘卷,而這殘卷,竟然是開啟那致命墨符賬簿的“天誌隱符”鑰書!
王翦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癱坐在地、麵如死灰的淳於越!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鹽鐵貪瀆的巨網,墨家秘傳的密碼,最終的指向,並非僅僅為了錢財,而是要將帝國的根基——鹽鐵命脈的腐敗,與早已被埋葬的呂氏陰影,以及此刻正被淳於越悉心教導的帝國未來繼承人扶蘇,以一種最致命的方式,捆綁在一起!
“好一個‘貴公’!”王翦的聲音如同寒鐵摩擦,冰冷徹骨,每一個字都砸在死寂的廳堂之中,“博士,你用這‘去私行法、天下為公’的禁書殘篇做鑰書,記下的卻是鹽鐵貪瀆、禍國殃民的滔天罪證!你究竟是為誰遮掩?想將這彌天大罪,引向何處?扶蘇公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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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於越身體劇震,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他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光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聲音嘶啞而淒厲:“晚了!都晚了!賬簿……鑰書……都指向該去的地方了!你們……誰也逃不掉!大秦……大秦……”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頭一歪,一股黑血緩緩從嘴角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迅速凝固。竟是早已服毒!
王翦臉色鐵青。蒙驁上前探了探鼻息,沉重地搖了搖頭。
廳內一片死寂,隻剩下火盆中餘燼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王翦緩緩蹲下身,撿起那片刻有《貴公》篇殘文的焦黑竹簡,指腹撫過那冰冷的、暗藏玄機的紋理。
“將軍,”蒙驁看著淳於越的屍體,又看看王翦手中的殘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案子還查嗎?涉及公子師……還有這禁書……”他指了指那“呂氏春秋”四個字,後麵的話沒敢說下去。
王翦緩緩站起身,將那殘簡和墨符賬簿緊緊攥在手中,冰冷的觸感直透心底。他望向廳外,細雪不知何時已停,鉛灰色的天穹低垂,壓著沉寂的鹹陽城。
這盤根錯節的鹽鐵貪腐,這深藏禁書密碼的賬簿,這指向公子之師的線索,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將帝國的核心層層纏繞。而網的中心,那尚未現身卻已呼之欲出的陰影,讓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查!”王翦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出鞘的斷水劍,劃破死寂,“縱是九幽黃泉,也要查個水落石出!備車!本將……即刻入宮!”他大步向外走去,腳步沉重而堅定。
蒙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風雪夜色中,又低頭看了看淳於越嘴角那抹凝固的、詭異而絕望的黑血,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這鹹陽的雪夜,似乎比塞外的刀風,更冷,更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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