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的廣闊超越了視覺的極限，仿佛將一整片星空封裝進了巨構的腹腔。空氣中彌漫著凝滯了萬古的時間塵埃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能量氣息，既神聖又悲涼。中央那巨大的能量結構體如同沉睡的遠古神隻心臟，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讓塔莉亞的靈魂隨之震顫，右臂的脈絡與之共鳴，灼痛中夾雜著一種回歸母體的奇異安寧，又帶著麵對至高存在的本能戰栗。
她的目光，更多的是被腳下那覆蓋了整個地麵的、巨大無比的星圖所吸引。無數光點在幽暗的地麵上閃爍、流轉，構成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星係脈絡和文明坐標。那些與權柄同源的標記點如同燈塔般散布其間，其中一個的方位讓她心臟揪緊——那是“方舟”的方向，是無數犧牲換來的、文明最後的火種所在。另一個標記點則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帶著侵略性和扭曲感的氣息，毫無疑問指向帝國的母星。
但這幅星圖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並非單純的導航圖，更像是一幅…“播種”與“守望”的畫卷，記錄著一個早已消逝的超級文明將其遺產或許也是枷鎖）撒向宇宙的龐大計劃。而她們，包括“方舟”，甚至帝國，可能都隻是這宏偉藍圖上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
旁邊那幾具風乾的守望者遺體，更是為這幅星圖增添了難以言喻的沉重。他們至死都守護在這裡，等待著什麼？警示著什麼？
最讓她心神劇震的，是豆哥那部分權柄碎片的存在。它被那具遺體緊緊攥著，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共鳴，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依舊在執行著最後的守護指令，與這片星圖，與這顆心臟，與她臂膀中的脈絡，遙相呼應。
而這一切帶來的衝擊，遠不及那冰冷低語的變化。
它沉默了長達數分鐘，那龐大的意識碎片仿佛被投入了煉獄，經曆著前所未有的撕裂與重組。當它再次“開口”時，那聲音裡的冰冷和機械感幾乎消散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穿越了無儘時光的疲憊與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那聲音裡，甚至隱約帶上了一絲…陳岩的底色，卻不再是痛苦和絕望，而是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
“…原來…是這樣…”它的低語如同歎息，在塔莉亞的意識深處回蕩，震得她靈魂發麻。“…我們…都隻是…徘徊在墓碑旁的…亡魂…”
“…等待著一個…早已被遺忘的…答案…”
塔莉亞屏住呼吸，不敢打斷。她知道，某種至關重要的真相正在被揭開。
低語或許現在不能再稱之為“低語”，而是某個正在蘇醒的古老意識混合體）繼續著，它的“聲音”斷斷續續，仿佛在艱難地拚湊著破碎的記憶和剛剛從環境信息場中吸收的海量數據。
“…‘權柄’…非恩賜…非工具…”它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是‘種子’…亦是‘枷鎖’…是‘考驗’…亦是…‘餌料’…”
塔莉亞的心臟猛地一縮。
“…古老的‘播種者’…散播文明之種…以‘權柄’引導…加速其成長…”低語的聲音充滿了苦澀。“…並非無私…每一個達到某種階段的文明…其凝聚的‘文明之光’…其掙紮求存的‘信息特質’…都會被‘權柄’汲取…反饋…最終…成為滋養‘沉睡者’的食糧…或者…用於修補這片…破碎的星空…”
文明…是食糧？塔莉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方舟計劃，人類文明的掙紮，帝國的瘋狂擴張…這一切的背後，竟然隻是為了成為某個至高存在的養分？
“…而‘收割者’…”低語的聲音帶上了清晰的憎惡與恐懼。“…那些冰冷的、追逐‘文明之光’的獵犬…它們並非‘播種者’的敵人…它們更像是…清道夫…負責清理那些不合格的、長歪了的、或者試圖掙脫‘枷鎖’的苗圃…確保‘收獲’的純淨…”
帝國？！帝國那種吞噬一切的瘋狂，竟然隻是這個龐大體係下的“清道夫”角色？
“…這片星域…‘墓碑’…是曾經的戰場…是‘播種者’與另一股試圖乾涉‘harvest’收獲）的力量…或者說…是試圖解放‘種子’的力量…爆發衝突的遺跡…”低語看向四周，看向中央的心臟，看向地上的星圖。“…這座‘守望之門’…是‘播種者’留下的前哨站…也是監獄…監視著‘種子’的生長…也看守著…沉睡於此的…‘受傷的守護者’？或者說…‘失敗的反抗者’？…”
信息量巨大得讓塔莉亞無法呼吸。她感覺自己仿佛被拋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黑暗到令人絕望的宇宙圖景中。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愛恨情仇，在這樣一個宏大到冰冷的故事裡，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陳岩…”低語的聲音忽然波動了一下，帶上了一絲屬於“個體”的情感。“…他接觸到了核心…他窺見了一絲真相…他無法承受…他的崩潰和反抗…並非針對你們…而是針對這令人絕望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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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他崩潰時濺射出的碎片…混合了‘權柄’的底層協議…和這座‘守望之門’本身殘留的一絲…微弱的…或許是‘同情’或‘愧疚’的…古老意念…”
“…我之前的混亂…是因為構成我的碎片本身…就充滿了矛盾…”
塔莉亞怔住了。她看著那幾具遺體，又感受著這個正在痛苦蛻變的聲音。
豆哥的碎片在這裡共鳴…
陳岩的碎片在這裡蘇醒…
金博士的遺體漂浮在上方的殘骸中…
而她，塔莉亞，承載著另一塊權柄碎片，來到了這裡…
這難道是巧合？還是某種無法言喻的、跨越了生死的牽引？
“…坐標…”低語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方舟’的坐標…確實是希望…但或許…並非你們所期望的那種希望…”
“…發送它…可能引來‘方舟’…也可能引來‘清道夫’…甚至可能驚動‘沉睡者’…後果…無法預測…”
“…但…這或許是唯一能打破這死循環的…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