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的歸途,最後的航段,是在沉默與煎熬中完成的。
穿越那片被“母體”蘇醒嚴重扭曲的星域後,常規物理規則逐漸恢複主導,但眼前的景象卻比任何扭曲的空間更讓人心碎。
熟悉的太陽係,已然麵目全非。
小行星帶稀疏了許多,無數開采站和殖民前哨化為了冰冷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當時的倉促與絕望。木星軌道上的“守護者”平台隻剩下扭曲的骨架,巨大的炮管斷裂,指向虛無。火星的方向,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紅色塵埃雲團,昔日“守望前線”基地的痕跡已被徹底抹平。
越靠近內太陽係,戰爭的傷痕就越發觸目驚心。地球的遠地軌道上,漂浮著無數戰艦和設施的碎片,如同環繞母星的、冰冷的行星環。月球表麵布滿了新的撞擊坑,原本的月球基地已難辨輪廓。
地球本身,那曾經蔚藍璀璨的家園,如今被一層灰黃色的、缺乏生機的雲層籠罩,幾乎看不到海洋的藍色和大陸的綠色。隻有零星幾點微弱的人造燈光,在雲層縫隙間頑強地閃爍著,證明著文明尚未徹底熄滅。
希望號如同一個傷痕累累的歸家遊子,看到的卻是家園化為廢墟的景象。艦橋內死寂無聲,所有人都望著屏幕,臉上沒有了劫後餘生的喜悅,隻有麻木的悲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連王磊都失語了,隻是死死攥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發出識彆信號……嘗試連接任何地麵站點……”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摩擦的石頭。
通訊頻道裡隻有嘶嘶的雜音。過了許久,才有一個極其微弱、信號極不穩定的回應斷斷續續地傳來:
“……希望……號?……真的是……你們?……”
“……天啊……我們還以為……”
“……軌道電梯……全斷了……主要大陸……通訊基本癱瘓……”
“……能量……幾乎沒有……我們在……地下……勉強維持……”
“……歡迎……回家……雖然……”
回家的問候,卻帶著無儘的苦澀。
希望號沒有足夠的能量進行軌道對接,也無法降落到地麵。它隻能選擇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高軌道,如同另一塊巨大的廢墟,sient地懸浮在家園之上,與地下的幸存者建立了極其脆弱、時斷時續的通訊鏈接。
通過這斷斷續續的通訊,一幅文明徹底墜入黑暗時代的悲慘圖景,緩緩展現在希望號幸存者的麵前。
全球工業體係徹底崩潰。城市化為鬼城,被變異植物和廢墟吞噬。幸存者大多轉入深層地下掩體,依靠戰前儲備和極其有限的地熱、核電池能量掙紮求存。食物、藥品、能源,一切都在枯竭。社會結構退化到以掩體為單位的部落形態,為了有限的資源,衝突和絕望在所難免。
“……我們就像……躲在地洞裡的老鼠……等著最後的結局……”地麵通訊員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麻木。
王磊默默地聽著,每一條信息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他們帶回了希望的信息,但麵對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故鄉,這希望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將“母體”蘇醒的真相、李維和塔莉亞可能的犧牲、漩渦擴張減緩的情況、以及“尋道者”信標的發現,儘可能簡潔地傳遞了下去。
地下的回應是長久的沉默。
“……謝謝……你們帶回來的消息……”
許久之後,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連震驚都已被耗儘的疲憊,“……至少……我們知道了……敵人是什麼……知道了……他們付出了什麼……”
“……‘尋道者’……太遙遠了……我們……可能等不到了……”
“……這裡……需要你們……需要希望號……哪怕它隻剩個空殼……”
現實的壓力,遠遠超過了遙遠縹緲的希望。
希望號,這艘人類可能最後的太空堡壘,必須立刻投入到地球的生存救援之中。它那殘存的動力可以用來為地下掩體輸送緊急能源,它的傳感器可以掃描地表尋找可用資源和幸存者據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搖搖欲墜的、凝聚人心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