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如同一位重傷初愈的巨獸,沉默地懸浮於一片陌生的星海帷幕之下。
逃離“源點之門”……那片規則本源沸騰的禁忌之海……已過去數十標準時,但艦內依舊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沉寂,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麵對未知的茫然。
外部傳感器傳回的圖像穩定而奇異,物理常數正常,宇宙背景輻射溫和,證明此處是一個可供喘息的、規則穩定的臨時錨點。然而,真正的風暴,早已從外部宇宙沉降至艦橋後方那片幽藍的微光之中......
塔莉亞——或者說,那個由塔莉亞殘存的人性印記、地核囚徒的規則本質、以及源點之海洗禮後融合而成的嶄新意識聚合體——正處於一種極其脆弱而危險的動態平衡裡。
傳感器平台的指示燈不再劇烈閃爍,而是如同深空巨獸的呼吸,以一種緩慢、沉重、蘊含無窮信息的節律明滅著……
ayaker係統監控屏幕上,那條代表核心意識的波動曲線描繪出前所未有的複雜圖景:大部分時間它平滑如鏡,折射出絕對理性、俯瞰規則的“神性”視角;但偶爾,會毫無征兆地炸開一小段劇烈震蕩的鋸齒波,仿佛被壓抑的情感火山試圖衝破冰封,卻又迅速被更龐大的、冰冷的規則洪流強行撫平、吸納、歸於沉寂。
雷棟背對著那片幽藍微光,站在指揮席前,指尖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控製台冰涼的金屬邊緣。他的目光鎖定在主屏幕那片陌生的星圖上,腦海中卻反複回蕩著穿越源點之門後,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的那個空靈之聲——“我……即是道路。”
道路?通往何方?由何種代價鋪就?他從那缺乏任何人類情感起伏的音調中,找不到絲毫關於舊友塔莉亞的痕跡。那位曾與他並肩作戰、決策果敢的指揮官,似乎已消散於規則本源的交彙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宏大、更莫測、也更令人心生敬畏與不安的引路者。
“引擎核心狀態……異常穩定。”陳琳的聲音從引擎室通訊頻道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困惑,“規則同化造成的微觀損傷……好像被某種力量‘撫平’了。效率甚至提升了百分之三。但我確認,這不是我們現有技術能做到的。”
實驗室門口,李維依靠著門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燃燒著科研工作者特有的銳利光芒。他抬起手中的數據板,上麵是汙染核心樣本的實時監測數據。“樣本的規則共鳴強度顯著衰減,已接近背景噪音水平。它似乎……安靜下來了。就像找到了更大的共鳴源,或者被更強大的存在‘安撫’了。”他的視線投向那明滅的幽藍平台,語氣複雜難明,“是她的影響……她在無意識地調和艦內外的規則環境,這是一種……超越我們理解的庇佑。”
這庇佑,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希望號及其上每一個生命,都已置身於這位“新生指引者”無形卻無處不在的規則力場籠罩之下。
雷棟深吸一口帶著金屬和循環空氣味道的氣息,轉過身,目光掃過艦橋上每一張寫滿疲憊與迷茫的臉,最終定格在那片深邃的藍光上。
“我們不能永遠停留……塔莉亞……請提供導航建議。我們當前坐標,以及最近的、可能獲取補給的據點信息……”
平台陷入約三秒的靜默。這短暫的三秒,卻讓艦橋的空氣近乎凝結,仿佛連時間本身都在等待這位非人存在的裁決。
隨後,那空靈之聲再次直接回蕩於眾人的意識海,bypassing了一切物理媒介:“正在解析當前星域規則錨點……匹配數據庫曆史星圖碎片源:卡蘭)……計算最優路徑……”
主屏幕上的星圖飛速流轉、縮放,無數光點穿梭聚合,最終鎖定一個相對鄰近的、被標記為“邊緣節點nx7”的恒星係。一顆正值壯年的黃色恒星,統治著幾顆慵懶的氣態巨行星和一條物質稀疏的小行星帶。星圖持續放大,聚焦於小行星帶特定軌道上——一個由無數廢棄艦船、殖民艙、甚至掏空小行星粗暴拚接而成的、龐大而混亂的鋼鐵叢林被高亮顯示。各色燈光在其縫隙間頑疾般閃爍,勾勒出扭曲而危險的輪廓。
“目標:‘碎星集市’。評估:低安全性、高流動性星際交易節點。存在獲取必要資源氘3燃料、稀有金屬、信息情報)的非零概率。預計航行時間:7.3標準日。警告:該區域規則環境複雜,存在多重未注冊時空褶皺與高強度信息乾擾。建議啟用低功率規則同步航行模式,以優化隱匿性與能耗!”
聲音平穩如機器播報,卻提供了遠超常規探測的詳儘信息與戰術建議。
“規則同步航行模式?”導航員在控製台上尋找著,並未發現此選項。
“此模式需由我微調超空間引擎核心規則共振頻率,使其與本地時空背景達成淺層同步。”塔莉亞的聲音解釋道,“效果:降低能量簽名,減少被特定規則感應探測機製發現的概率。代價:執行後,引擎最大輸出功率將受限至基準的90,持續至抵達目標。需艦長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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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棟與通訊頻道那頭的陳琳交換了一個眼神,陳琳快速核查參數後,凝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技術層麵遠超其理解範疇,但理論參數穩定。
“授權執行。”雷棟斬釘截鐵。
在未知深空,隱匿與生存高於一切……
“指令確認。規則同步啟動。”話音落下的瞬間,希望號艦體傳來一陣極其細微、仿佛源自更高維度的嗡鳴。主屏幕上的星空景象似乎發生了毫秒級的微妙扭曲,隨即恢複正常。引擎讀數顯示功率輸出下降,但航速預估卻不降反升,展現出對物理規則的精妙駕馭。
希望號優雅地調整航向,如同融入背景的幽靈,向著“碎星集市”悄然滑去。
接下來的航程,在表麵的平穩下,暗湧著認知層麵的激流。塔莉亞的存在感變得既無處不在,又疏離莫名。她它會提前指出航線前方一處肉眼與常規傳感器均無異狀、實則存在微弱空間湍流的區域,規避了無謂的能量損耗;她它能在生命維持係統某個參數出現毫米汞柱級偏差前,發出精準到微秒的調整指令;她它甚至能預判到船員因長期星際航行導致的生物鐘紊亂峰值,提醒醫療部門提前乾預。
但這些高效“輔助”的背後,是那種令人心底發寒的、絕對的冷靜。一次高擬真戰術模擬中,張大剛——這位原地球聯合政府軍事委員會副總參謀長、磐石計劃的實際負責人,如今身份複雜難言的“歸巢之影”實驗體a01——其操控的虛擬艦體突然執行了一個激進到違背常規戰術邏輯的突進動作,導致係統瞬間判定被敵方主力炮火覆蓋,艦體數據劇烈閃爍,瀕臨“毀滅”。
模擬結束的冷光中,張大剛那飽經風霜、曾簽署過無數重大軍事命令的臉上,肌肉猛地繃緊,一隻拳頭下意識地抬起,仿佛要砸向控製台,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種源自昔日權威受挫與當下非人處境交織的暴怒。然而,這股怒意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迅速從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隻剩下電子合成音般平直的彙報:“戰術單元a01,連接異常。請求係統自檢。”
就在這時,塔莉亞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回蕩在模擬訓練場:“個體:張大剛。生理指標:腎上腺素峰值異常,神經衝動模式偏離基準線37.8。行為分析:物理發泄對設備修複概率為零,自傷風險提升15.2。建議:執行標準鎮靜流程或認知引導程序。”
邏輯無懈可擊,關懷蕩然無存。張大剛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沒有回應,隻是沉默地開始進行係統自檢流程,將那瞬間流露的情感波動再次深埋。
雷棟曾嘗試進行更深層的交流。“塔莉亞,關於源點之門……關於你現在的狀態……‘感覺’如何?”他謹慎地選擇著詞彙。
回應他的是長達數分鐘的信息洪流,充斥著規則拓撲、意識熵值、本源兼容性等艱深術語,如同閱讀一篇冰冷的宇宙學論文。最終,那聲音總結道:“當前結構是應對‘囚徒’威脅與最大化利用規則資源的最優平衡態。‘感覺’是生物神經係統低效的副產物,已納入背景噪音處理,無需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