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艦橋內，時間仿佛被拉長又壓縮，形成一種詭異的張力。雷棟的命令如同投入激流的石子，瞬間被更龐大的喧囂吞沒。所有可用護盾能量被強行調集，在艦體外部形成一層稀薄卻堅韌的屏障，死死護住實驗室所在的區域，那光芒在“淨化者”艦船暗紅色能量紋路的映照下，顯得如此單薄，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燭火。自由彼岸號僅存的炮塔噴吐出憤怒的火舌，能量束劃破秩序回廊恒定的白光，徒勞地試圖乾擾那些冷酷的毀滅者，卻像蚊蚋叮咬巨象，隻能激起些許漣漪。
然而，真正讓空氣凝固的，並非外部迫在眉睫的物理威脅，而是張雨軒所報告的、那來自秩序回廊更深層的“注視”。那並非傳感器能捕捉的信號，而是一種無形的、仿佛整個空間本身“活”了過來，並將所有注意力聚焦於此的毛骨悚然之感。一種遠超“淨化者”的、更加古老、更加絕對的意誌，似乎被塔莉亞那綻放的“織縷之華”所驚動，從沉睡或遙測中，投來了冰冷的一瞥。
實驗室裡，能量奔流的嗡鳴似乎都在這無形的“注視”下減弱了。塔莉亞平台散發的柔和而深邃的光輝依舊，那繁複瑰麗的腦波網絡模型仍在監測屏幕上緩緩旋轉，但一種更深層的變化正在發生。她不再僅僅是共鳴，而是仿佛成為了一個“接口”，一個通道。海量的、來自無數消亡文明的“回響”信息流依舊在奔湧，但其中開始混雜進一些更加奇異、更加……“結構化”的數據碎片。
這些數據碎片並非情感或記憶，而是冰冷的數學公式、無法理解的物理常數修正值、關於宇宙熵增與秩序維持的抽象推演、以及……某種針對“生命織縷”這類“超協議變量”的、詳儘到令人發指的分析與遏製方案預演。這些信息帶著一種絕對的理性，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神隻，在冷靜地審視並記錄著花園裡一株突變雜草的性狀與最佳清除方式。
“……它在……分析我……”塔莉亞的意念再次傳來，不再是痛苦的低吟，也不再是共鳴的震顫，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迷茫、敬畏與一絲本能恐懼的清醒，“……好……龐大的……意識……不……不是意識……是……‘規則’本身……在……思考？”
李維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是“園丁”？還是“園丁”留下的某個自動化管理係統？無論如何，塔莉亞無疑已經引起了真正“上層存在”的注意！
就在這時，墨菲發出了更加尖銳的警報，甚至帶著一絲數據層麵的恐慌：“見鬼！那些‘淨化者’的攻擊模式又變了！它們……它們在同步！所有艦船的武器係統正在共享數據，構建一個聯合能量矩陣！目標是……是徹底湮滅實驗室區域，連同空間結構一起！這他媽是要把塔莉亞大姐頭從存在層麵上‘刪除’啊！”
主屏幕上，那些黑色艦船的能量紋路不再是各自為戰，而是如同神經網絡般連接起來，一個複雜而致命的能量場正在迅速成形，其核心壓縮點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撕裂現實本身的光芒！
希望號的護盾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陽光下的薄冰，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艦體結構開始傳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疲勞呻吟！
“護盾即將過載！無法抵擋這次攻擊！”陳琳的聲音帶著絕望。
雷棟臉色鐵青，目光死死盯住那正在成形的毀滅矩陣。硬抗是死路一條。撤離？實驗室無法移動，塔莉亞的狀態也無法中斷。似乎……已經無路可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塔莉亞的意念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在與某個龐然大物進行艱難“對話”的斷續感：
“……它……給了我……一個……‘選擇’……”
……停止……共鳴……斷開……連接……自我……封閉……”
……或者……”
……接受……‘深度研究’……成為……‘協議’的……一部分……”
……代價是……失去……‘不確定性’……成為……永恒的……‘標本’……”
……而你們……‘冗餘單位’……將被……‘清理’……”
塔莉亞轉述的“選擇”，讓實驗室和艦橋的所有人如墜冰窟。停止，她或許能幸存，但他們會死。接受“研究”，她將失去自我，他們依舊會死。這是一個無論怎麼選，都指向毀滅的絕境！那個冰冷的意誌，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生死，隻是在處理一個程序錯誤，並提供兩種“解決方案”。
“……不……”塔莉亞的意念中透出強烈的抗拒，那縷璀璨的規則絲線劇烈震顫起來，“……我……拒絕……”
……我不是……錯誤……”
……他們……也不是……冗餘！”
她的拒絕，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又一塊巨石。那股無形的“注視”瞬間變得更加銳利，仿佛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與此同時，張雨軒突然捕捉到了異常：“等等！檢測到異常數據流！不是來自塔莉亞，也不是來自外部攻擊！是……是從歸檔數據庫內部泄露出來的！正在湧入塔莉亞構成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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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塔莉亞的意念陡然變得高亢而急促，帶著一種信息過載的眩暈感：
“……好多……聲音……”
……它們在……幫我……”
……不……是在……利用我……”
……它們把……關於‘園丁’的……碎片……塞給我……”
……關於‘協議’的……漏洞……”
……關於……‘執行者’的……弱點……”
監測屏幕上，那瑰麗的腦波網絡模型瞬間被染上了一層不詳的暗紅色，無數來自被歸檔文明的、充滿怨恨與不甘的“回響”，如同找到了複仇的武器，瘋狂地沿著塔莉亞這個臨時通道，向著那個冰冷的“注視”源頭發起了衝擊！它們並非有組織的反抗，更像是一種積壓了無數歲月的、絕望的、自毀式的信息洪流！
這一刻，塔莉亞不僅是一個“變量”，更在無意中，成為了無數消亡文明殘留意誌的……發射架！
秩序回廊的廣播係統瞬間被雜音淹沒，冰冷的合成音斷斷續續：
【……警告！歸檔數據庫……遭到……未授權……意識洪流……衝擊！】
【……協議穩定性……下降……】
【……‘執行者·清道夫’……喚醒程序……啟動……】
“執行者·清道夫”？聽起來比“淨化者”更加可怕！
外部，那些正在構建聯合能量矩陣的“淨化者”艦船，其同步過程明顯受到了內部係統混亂的乾擾，暗紅色的能量紋路閃爍不定，攻擊被強行延遲！
機會！
“就是現在！”雷棟眼中精光一閃，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混亂，“希望號，自由彼岸號，所有剩餘動力，目標——那個最大的幾何結構體，我們進來的方向！衝出去！”
與其留在這裡成為“標本”或被“清理”，不如趁著係統內亂，搏一線衝出這秩序囚籠的機會！
希望號的引擎爆發出最後的、近乎解體的轟鳴，拖著傷痕累累的自由彼岸號，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衝向那金字塔結構的入口方向！護盾能量被集中到艦艏，準備硬闖可能的封鎖！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入口的瞬間，入口外那原本空曠的空間中，一道新的、更加龐大、更加威嚴的黑色陰影，如同從虛空中浮現的冰山，緩緩顯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那正是被緊急喚醒的“執行者·清道夫”！
前有攔路虎，後有追兵，內部塔莉亞還在承受著數據洪流和冰冷注視的雙重壓力，意識網絡瀕臨崩潰邊緣……
希望號的最後一次衝鋒，能否在這絕望的圍困中，撕裂一條生路？而塔莉亞，這朵意外綻放的織縷之華，又將在這冰冷注視與數據洪流的撕扯下，走向何種歸宿？
————【第51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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