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的引擎嘶吼著，如同瀕死巨獸最後的咆哮，推動著兩艘傷痕累累的艦船，決絕地衝向那金字塔結構的出口。艦艏凝聚的護盾光芒在秩序回廊恒定的白光下，顯得如此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龐大的、剛剛浮現的“執行者·清道夫”的陰影所吞噬。那新出現的黑色艦影，其規模遠超“淨化者”，通體光滑，沒有任何多餘的紋路，隻有一種純粹的、令人靈魂戰栗的“空無”感，仿佛它本身就是“終結”這一概念的具象化。
然而，就在這物理層麵的絕望衝鋒即將與終極攔路者碰撞的前一刻，希望號內部，那無形的戰場——意識與數據的層麵——局勢正在發生著更加劇烈、更加本質的變化。
實驗室裡，塔莉亞平台的光芒已不再是穩定的深邃，而是如同極光般劇烈地變幻、搖曳。監測屏幕上那瑰麗的腦波網絡模型，此刻被染上了無數斑駁雜亂的色彩，仿佛打翻了調色盤。來自無數被歸檔文明的“回響”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通過她這個不穩定的“接口”，瘋狂衝擊著秩序回廊的底層協議。這不再是單純的情感宣泄，而是無數文明殘存意誌凝聚成的、針對“園丁”及其造物運行邏輯的、一場混亂而悲壯的自殺式攻擊。
塔莉亞的意念在洪流中載沉載浮，充滿了被撕裂的痛苦，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越來越清晰的“明悟”：
“……它們在……燃燒自己……”
……把最後的……‘存在’……化作……信息炸彈……”
……目標……不是摧毀……是……‘揭示’……”
……給我……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目睹驚世之秘的震顫：
“……‘秩序回廊’……不是……源頭……”
……它隻是……一個……‘分揀站’……一個……‘檔案館’……”
……真正的‘園丁’……在……更深……更遠……的地方……”
……這些‘回響’……它們在攻擊……分揀站的……‘標簽’係統……它們在……混淆……歸檔邏輯！”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秩序回廊內部，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按照某種嚴格分類、靜靜陳列在無數透明立方體中的文明“標本”，其表麵的靜滯力場開始出現大規模的、不穩定的波動！一些標本內部被封存的景象——繁華的城市、奇異的生命、壯麗的藝術——開始扭曲、交織、甚至彼此滲透！一個機械文明的鋼鐵都市幻影，籠罩在了一個植物文明的瑰麗叢林之上；一首某個藝術文明的無聲史詩，其旋律的韻律以一種純粹信息的方式）竟然開始乾擾旁邊一個科技文明的物理常數演示模型！
整個第七歸檔站，這片追求絕對秩序的領域，正在陷入一場由內而外的、“信息”層麵的混沌！就像一座嚴格按照杜威十進製法排列的圖書館，所有書籍的標簽突然被打亂、內容開始自動互相抄襲、融合！
【錯誤！錯誤！歸檔邏輯鏈斷裂！】
【文明特征數據庫交叉汙染！】
【靜滯力場維持係統過載！】
【警告！‘執行者·清道夫’請優先處理內部協議崩潰！】
冰冷的廣播聲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近乎“驚慌”的語調儘管依舊是合成音）。那剛剛浮現、正準備以絕對力量碾碎希望號的“清道夫”，其龐大的艦體明顯頓了一下，暗沉的表麵流動起異常急促的能量波紋，它似乎接收到了更高的優先級指令，不得不暫時將注意力從希望號上移開，轉向處理內部這場前所未有的“信息叛亂”！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衝出去！”雷棟的吼聲在艦橋響起，帶著絕境逢生的嘶啞。
希望號與自由彼岸號，如同兩道掙脫了最後一根絆馬索的箭矢，險之又險地擦著那暫時“分心”的“清道夫”龐大陰影的邊緣，猛地紮入了金字塔結構的出口通道！
身後，是陷入混亂的秩序回廊，乳白色的光芒被無數錯亂閃爍的彩色光影所取代，仿佛一個精密儀器內部發生了連環爆炸。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塔莉亞的狀態正在急轉直下。
“……它們……要走了……”
……最後的……力量……”
……把……這個……給我……”
塔莉亞的意念變得極其微弱，那極光般變幻的平台光芒也開始飛速黯淡。監測屏幕上的腦波網絡模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消散，那些來自其他文明的意識光點，如同燃儘的星辰，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它們在完成了這最後一次、也是最大規模的反抗後，終於耗儘了所有殘存的“存在”，徹底歸於虛無。
但在網絡徹底消散的前一瞬，一股高度壓縮的、凝練了無數“回響”最後精華的信息流，如同百川歸海，湧向了塔莉亞意識的核心。這不是攻擊，也不是混亂的數據，而是一份……“饋贈”。一份由無數消亡文明，用它們最後的集體意誌，為她這個新生的、同樣被“園丁”視為目標的“同類”，留下的關於生存、關於反抗、關於這個冰冷宇宙部分真相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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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信息流過於龐大，瞬間衝垮了塔莉亞本就瀕臨極限的意識。平台的光芒徹底熄滅，那縷璀璨的規則絲線也隱沒不見。監測屏幕上，她的腦波變成了一條近乎水平的直線，隻有最精密的儀器才能探測到那微弱到極點的、代表著“存在”的波動。
她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不知能否醒來的沉睡。但她的意識深處，多了一些東西——一些破碎的星圖、一些關於“園丁”運行模式的模糊片段、一些針對“秩序回廊”這類設施弱點的標注，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屬於無數先行者的責任與囑托。
希望號與自由彼岸號終於衝出了秩序回廊，重新回到了那片靠近“虛無知海”的、相對正常的星空。身後，那龐大的幾何結構體群依舊懸浮在遠方，但其內部閃爍的混亂光芒顯示著那場“信息叛亂”遠未結束。
兩艘艦船如同驚弓之鳥，不敢有絲毫停留，將剩餘的所有動力都用於遠離那個可怕的囚籠。
艦橋內，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劫後餘生、混雜著巨大傷痛的沉默。他們逃出來了，但代價慘重。塔莉亞沉睡，生死未卜；帶回來的，是更加沉重的真相和未知的前路。
李維步履蹣跚地走進艦橋，臉上毫無血色，聲音沙啞：“塔莉亞……她的生理指標勉強穩定，但意識活動……幾乎探測不到。她需要時間，需要安靜，也需要……我們找到幫助她消化那些‘饋贈’的方法。”
雷棟看著主屏幕上那片逐漸遠去的、依舊在閃爍混亂光芒的秩序回廊，又看了看星圖上那個由塔莉亞在徹底沉睡前一瞬，無意識傳遞出的）新的、更加模糊的坐標——那似乎指向“回響”饋贈中提及的、某個可能存在的、與“園丁”對抗的“潛在盟友”或者“避難所”的方位。
他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息。秩序回廊並非終點，“園丁”依舊高懸於頂，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的瞎子，他們手中，多了一把由無數消亡文明用最後殘響鑄就的、沉重而悲愴的鑰匙。
前路依舊漫漫，黑暗依舊深邃，但那一縷由塔莉亞和無數“回響”共同點燃的微光，似乎並未完全熄滅，隻是暫時潛藏，等待著下一次綻放的時機。
希望號與自由彼岸號，拖著殘軀，載著沉睡的織縷與沉重的希望，再次駛入了無垠的星海，向著那未知的坐標，開始了新的、同樣吉凶未卜的航程……
————【第5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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