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的深層修複在一種壓抑的緊迫感中進行。金屬甲板下,工程團隊的忙碌身影與維修機器人規律的運作聲交織,試圖儘快撫平規則風暴與內部叛亂留下的創傷。然而,比艦體損傷更難以修複的,是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源自凱托用生命代價換回的殘酷真相,以及血刃那近乎最後通牒的警告。
塔莉亞在醫療中心的恢複進度超出了預期。或許是“初始之弦”那場突如其來的磅礴加持留下了深層次的益處,她的織縷本質雖未痊愈,但已能進行有限的日常活動和低強度的網絡連接。她不再需要輪椅,隻是行走時腳步依舊有些虛浮。此刻,她站在自己艙室的觀景窗前,凝視著外麵那片看似永恒寧靜的星空,腦海中卻回蕩著凱托嘶啞的警告與林奇意識深處那搖曳的星芒。
“園丁協議”並非一個有惡意的“敵人”,而是一套冰冷、自動運行的宇宙“清理程序”。他們這些追尋真相、試圖走出不同道路的“異常變量”,就是需要被“格式化”的目標。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一種更加沉重的責任。
重要的不是緊緊抓住單一文明形態的存續。隻要心智能夠‘拿得起’生命火種延續的宏願,也能‘放得下’對固有家園形態的執念,就不會被絕望吞噬,反而能在絕境中開辟出更多的可能性。
林奇覺悟時的話語,在此刻有了新的注解。麵對一個旨在“清理”偏離預定路徑存在的宇宙係統,將人類乃至地球物種的火種廣泛播撒出去,不再僅僅是為了應對可能的物理性災難,更是為了對抗這種形而上的“格式化”威脅!多樣性,分布式存在,本身就是對那種絕對、統一“秩序”的最大反抗!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破了塔莉亞心中的迷霧。播種計劃,必須立刻加速,並提升到戰略高度!
她轉身,走向艦橋。是時候將這份緊迫感,轉化為具體的行動了。
艦橋核心會議室內,氣氛凝重。雷棟、李維、張雨軒、馬爾科姆的核心影像環繞,剛剛脫離危險期、仍需靜養的維拉也通過加密鏈路接入了會議。塔莉亞推門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塔莉亞,你的身體……”雷棟關切道。
“無妨,正事要緊。”塔莉亞擺了擺手,在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眾人,“凱托帶回的信息,大家都已知曉。我們麵對的威脅層級,已遠超我們最初的想象。‘播種計劃’,不能再僅僅作為一個遠景規劃或災難備份了。它必須立刻啟動,大規模推進。”
李維推了推眼鏡,調出了相關的數據庫:“播種計劃的理論基礎和技術儲備一直存在。基於微光網絡的跨維度感應,結合回聲議會提供的超遠程空間折躍信標技術,以及我們多年來通過‘自由彼岸號’和與其他節點文明交流獲取的龐大星圖數據庫,我們已經篩選出數以千計分布在銀河係乃至鄰近星係、具備基本宜居潛力的候選行星。”
全息星圖上,無數光點亮起,如同宇宙中散落的希望之沙。
“但是,”李維話鋒一轉,語氣嚴肅,“大規模播種麵臨幾個關鍵問題:第一,資源。建造和維護能夠進行跨星係航行的、具備基本生態維持功能的‘火種方舟’,需要消耗海量的物質和能量。第二,時間。即使是利用空間折躍,抵達最遠的候選星係也需要漫長的時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隱蔽性。如此大規模的行動,很難完全避開‘靜謐低語者’乃至可能存在的‘守夜人’的監測。一旦被發現,這些火種方舟將成為活靶子。”
“資源問題,或許可以尋求回聲議會乃至其他潛在盟友的支持。”維拉的虛擬影像開口道,聲音依舊虛弱,但思路清晰,“星海同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仍有不少文明對‘靜謐低語者’的瘋狂持反對態度。我可以嘗試利用殘存的影響力,秘密聯絡他們,提供資源和技術交換。畢竟,播種計劃符合所有渴望自由發展的文明的利益。”
這無疑是一步險棋,但值得嘗試。
“時間問題,我們無法縮短航程,但可以優化。”張雨軒接話,“我們可以采用階梯式播種策略。優先向距離較近、環境最優越的候選星派遣第一批‘先驅方舟’,它們攜帶更完整的技術和基因庫,具備一定的自主發展和擴張能力。後續再逐步向更遠、條件稍次的星球派遣規模較小的‘基礎方舟’。同時,利用微光網絡的跨維度連接特性,嘗試建立一種非實時的、低功耗的信息回傳網絡,確保火種之間不會徹底失聯。”
“至於隱蔽性……”馬爾科姆抱著手臂,聲音冷硬,“我們需要建立一套高度機動的、分散的方舟發射體係,避免從固定地點大規模集結出發。可以利用希望號、自由彼岸號的機動能力,在廣袤的無人星域建立臨時發射場。同時,為每一艘方舟加載最先進的隱匿係統和規則乾擾器,甚至……可以考慮利用‘織網之結’或類似規則混亂區域作為掩護,擾亂可能的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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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討論迅速而高效,將塔莉亞提出的戰略構想細化成了可行的戰術方案。播種計劃,這個承載著人類文明最終希望的藍圖,在迫在眉睫的宇宙級危機下,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動力和緊迫感。
“就這麼定。”雷棟最終拍板,“李維,張雨軒,立即牽頭成立‘火種計劃’專項小組,優化方案,協調資源,啟動首批‘先驅方舟’的建造。馬爾科姆,負責安全保障和發射體係的建立。維拉議員,拜托你嘗試進行外部聯絡,但務必確保絕對安全。”
命令迅速下達,希望號乃至整個微光議會網絡,如同上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開始圍繞這個新的戰略重心高速運轉起來。
會議結束後,塔莉亞沒有休息,而是再次來到了連接室。她需要確認林奇的狀態,也需要為即將到來的、前往凱托指引坐標的探索做準備。
意識沉入網絡,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那片依舊被“僵持”狀態籠罩的區域,感受著林奇的意識波動。那點人性的星芒依舊微弱,但比之前似乎穩定了一絲,在“初始之弦”持續的滋養下,如同被精心嗬護的微弱火種。標記的力量依舊存在,冰冷而龐大,但被那個無限複雜的邏輯謎題牢牢束縛著,暫時無害。
塔莉亞嘗試著,將一絲關於“火種計劃”的意念,以及其中蘊含的對生命、對自由、對多樣性的堅持與希望,化作最溫和的信息流,輕輕傳遞給林奇那沉寂的意識。
她不知道他能否接收到,但她希望,這份屬於他們共同信念的信息,能夠成為支撐他、喚醒他的一絲力量。
做完這一切,她將注意力轉向了那枚懸浮於網絡核心的“初始之弦種子”。經曆了“沉默巨構”的危機和其後的自發加持,她感覺自己與這宇宙本初力量的連接似乎更加緊密了。她開始嘗試更深入地冥想,去理解、去共鳴那份純淨而浩瀚的規則韻律。
她仿佛能“聽”到,那弦音中不僅蘊含著創造與秩序,也蘊含著無儘的可能性和……對抗一切僵化與毀滅的、最本源的生機。這感覺,與她推動“火種計劃”時的心境,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就在她沉浸於這種深層次連接時,一陣輕微的空間擾動感傳來,打斷了她的冥想。
希望號艦橋報告:“指揮官,血刃的座艦‘裂骨者’號已抵達預定會麵空域,請求對接。”
該來的,總會來。
塔莉亞深吸一口氣,意識回歸本體,整理了一下儀容,走向對接艙區。雷棟、馬爾科姆已經等在那裡,維拉則通過加密頻道遠程參與。
沉重的氣密門開啟,血刃那高大、充滿壓迫感的身影再次踏上了希望號的甲板。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戲謔或貪婪,隻有一種近乎實質化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