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晨光終於刺破雲層,卻沒帶來半分暖意。寒風卷著殘雪,在正陽門的城樓上打著旋,趙烈靠在冰冷的垛口上,指節因緊握佩刀而泛白。懷裡的兩個銅盒硌著胸口,盒底“金”“明”二字的紋路早已被體溫焐熱,可他心裡的寒意卻像浸了冰——今天是後金約定引爆“火種”的日子,城樓下的官道看似平靜,實則藏著能吞噬京城的暗湧。
“將軍,喝口熱粥吧,熬了半個時辰,還溫著。”張猛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過來,碗沿冒著白霧,他的盔甲肩甲處還沾著昨夜巡邏時凍硬的雪塊,“沈僉事剛從九個城門巡完回來,說崇文門、宣武門的守軍最緊張——那邊靠近漕運碼頭,人雜,怕後金的人混進來。對了,他還說京營的三千衛所兵已經分到各城門了,咱們正陽門就留了四百人,加上咱們帶來的八十名燧發槍兵和錦衣衛,滿打滿算不到五百人。”
趙烈接過粥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臂,卻沒驅散眼底的凝重。“四百人守正陽門?”他低頭吹了吹粥麵的浮沫,聲音壓得很低,“去年漠北對抗蒙古騎兵,咱們三百人守一座土城都嫌吃緊,更彆說這京城正門了。兵部那邊就沒再調兵的可能?”
張猛蹲在一旁,撓了撓頭,語氣帶著無奈:“沈僉事跟兵部張尚書吵了三回,張尚書說實在調不出人了——河南的李自成殘部還在鬨,陝西的張獻忠殘部又占了兩座縣城,京畿周邊的精銳全派去平叛了,剩下的衛所兵大多是老弱,連刀都握不穩,調來也是白搭。”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外地的援軍也指望不上——山東的兵要防海上的倭寇,山西的兵要守長城關口,離京城最近的保定營,就算現在出發,騎馬也要三天才能到,根本趕不上今天的仗。”
趙烈沉默著喝粥,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早知道京城兵力空虛,卻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一座容納百萬百姓的都城,十座城門加起來的守軍不足四千人,還大多是臨時拚湊的衛所兵,連像樣的盔甲都湊不齊。若後金真的傾巢來犯,這正陽門,恐怕撐不過一個時辰。
“對了將軍,李達剛才來報,說李自成在囚車裡鬨著要見你,說有‘關乎正陽門存亡的事’要講,還說‘後金不會傻到從正麵攻門’。”張猛突然想起這事,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那小子之前跟王自用混了這麼久,彆是想趁機攪局吧?”
趙烈放下粥碗,眉頭皺起。李自成這時候要見他,是真有線索,還是想借後金的手脫身?他沉吟片刻,對張猛說:“你跟我去看看,帶兩個錦衣衛跟著,刀出鞘,防著他耍花樣。”
兩人穿過城樓內側的營房,遠遠就看到囚車旁守著兩個士兵,李自成正靠在欄杆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卻沒了往日的桀驁,眼神裡滿是凝重。看到趙烈,他立刻站直身子,雙手抓著木欄,聲音帶著急切:“趙烈,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必須聽我一句——後金的主攻方向絕不是正陽門!”
趙烈停下腳步,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如刀:“你憑什麼這麼說?王自用給你的消息?還是你跟後金早有勾結?”
“我跟王自用是合作,不是勾結!”李自成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又迅速壓低,“去年冬天我在他營寨裡,見過後金派來的使者,那人跟王自用說‘正月十三要借正陽門的熱鬨,攪亂京城的防備’——他們說的‘借熱鬨’,就是故意放出‘正陽門引火’的消息,讓你們把兵力都集中在這兒,其實是想從其他城門動手!”他指著東邊的方向,語氣更急,“崇文門靠近漕運碼頭,每天進出的糧船、貨船幾十艘,後金的人隻要喬裝成船夫,就能帶著炸藥混進來;還有西直門,那邊是運煤的通道,守軍大多是老弱,一衝就破!”
趙烈心裡猛地一沉——李自成說的,跟他昨夜的擔憂不謀而合。他轉頭對張猛說:“你立刻去通知沈煉,讓他抽二十名錦衣衛去崇文門,再抽二十名去西直門,告訴那邊的守將:第一,嚴查所有進出人員,尤其是船夫、煤工,腰間鼓鼓囊囊的必須搜身;第二,在城門內側堆上沙袋,萬一後金攻進來,能擋一陣;第三,每隔一刻鐘發一次信號彈,沒信號就是出事了!”
“明白!”張猛轉身就跑,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很快消失在營房拐角。
李自成看著張猛離開的背影,鬆了口氣,又對趙烈說:“還有,後金的騎兵肯定會繞到城門側麵偷襲。他們的馬快,要是從官道旁的樹林裡衝出來,你們的燧發槍兵來不及轉向,很容易被衝散。你最好在樹林邊埋上絆馬索,再派幾個人放哨。”
趙烈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到撒謊的痕跡,可看到的隻有急切和後怕。“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他忍不住問道,“你是叛軍首領,京城被攻破,對你不是更有利?”
李自成低下頭,手指攥著木欄,指節發白:“我起義是為了讓百姓過好日子,不是為了讓後金的人來屠城。去年我在河南見過後金騎兵的所作所為——他們攻破一座城,就燒殺搶掠,百姓連活路都沒有。我要是眼睜睜看著京城變成那樣,跟王自用、跟後金有什麼區彆?”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懇求,“趙烈,我知道我以前犯了很多錯,要是這次能幫你們守住京城,求你以後彆再追著我的殘部殺了——讓他們回家種地,彆再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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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烈沉默了片刻,對守囚車的士兵說:“給他拿塊麥餅,再遞壺熱水,彆讓他凍著。”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回城樓——離午時三刻越來越近,他必須親自盯著城外的動靜,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剛踏上城樓,沈煉就匆匆跑過來,他的飛魚服領口敞開著,臉上帶著汗珠,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將軍,崇文門那邊出事了!守將派人來報,說有十艘糧船停在碼頭,船夫不肯接受搜查,還拿著刀跟守軍對峙,說‘耽誤了漕運,你們擔待不起’!”
“十艘糧船?不肯搜查?”趙烈心裡一緊,快步走到城樓西側的了望塔上,拿起沈煉遞來的望遠鏡——雖然距離遠,隻能看到模糊的船影,卻能看到船夫們圍著糧船,手裡的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這些人肯定有問題!漕運的船夫哪敢跟守軍動刀?沈僉事,你帶五十名錦衣衛去崇文門,要是確認他們是後金的人,立刻拿下,彆讓他們把炸藥運進城!”
“好!”沈煉剛要轉身,城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零星的幾匹,是成百上千匹!“嗒嗒嗒”的聲響像驚雷一樣,從官道儘頭的樹林裡炸開,黑色的騎兵如潮水般湧出來,手裡的彎刀在晨光下閃著嗜血的光,直奔正陽門而來!
“後金騎兵!至少有兩千人!”城樓上的了望兵嘶聲大喊,聲音裡帶著恐慌。
趙烈猛地放下望遠鏡,心臟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兩千後金騎兵,是他們守軍的四倍!他快步走到城樓中央,拔出佩刀,刀鋒指向城外,聲音洪亮得穿透寒風:“弟兄們!握緊手裡的刀和槍!身後就是京城,就是咱們的家!今天就算戰死,也絕不讓後金的人踏進城門一步!”
“絕不讓後金的人踏進城門一步!”士兵們齊聲呐喊,聲音震得城樓的瓦片都在抖。燧發槍兵迅速列成三排,第一排士兵單膝跪地,槍口對準城外;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直立,形成三層火力網——這是趙烈在漠北總結出的“三段射擊法”,能最大限度彌補燧發槍裝彈慢的缺陷。錦衣衛則分成兩隊,一隊拿起弓箭,搭在弓弦上,瞄準衝在最前的騎兵;另一隊搬起城樓上準備好的滾木和石頭,堆在垛口旁,隨時準備往下推。
後金騎兵越來越近,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盔甲的將領,頭盔上插著兩根白色的羽翎,手裡舉著一麵黑色的軍旗,上麵繡著猙獰的狼頭——正是後金鑲黃旗的軍旗!他勒住馬韁,舉起彎刀,高聲喊道:“趙烈!去年漠北你殺了我鑲黃旗的弟兄,今天我要讓你血債血償!拿下正陽門,屠城三日!”
“放狗屁!”張猛站在趙烈身邊,高聲罵道,“去年漠北你爺爺我殺的就是你鑲黃旗的雜碎!今天再殺你幾百個,讓你知道大明的厲害!”
趙烈沒理會對方的叫囂,目光緊盯著後金騎兵的陣型——他們分成三隊,左右兩隊呈扇形包抄,中間一隊直撲城門,顯然是想先衝散守軍的火力網,再用梯子攻城。“第一排燧發槍兵,瞄準中間隊的騎兵!開火!”他一聲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