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謙退下後,王審知沒有立刻歇息。他在燈下重新展開那張從礦洞帶回的羊皮地圖,借著昏黃的燭光細細端詳。
地圖繪製得相當精細,北山一帶的山川走勢、溪流分布、植被覆蓋都用不同的符號標注出來。保羅顯然花了大量時間實地勘察——幾處可能蘊藏“白土”的地點旁,甚至標注了土壤顏色、附近植物種類,以及簡單的礦物測試結果。
“點酸冒泡,疑似含鋁……”王審知輕聲念出地圖邊緣的一行小字,用的是拉丁文和漢字混雜的標注。鋁土礦遇到強酸確實會產生反應,保羅當年已經掌握了這種基本的礦物鑒定方法。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處標著“二號點”的位置。這裡離發現管子的礦洞不遠,但標注更為詳細:“白色粘土層,厚三尺,下為紅土。取樣本,置炭火中燒熔,得灰色金屬顆粒少許,質輕,脆。”
這是……原始的電解鋁嘗試?王審知心中震動。保羅不僅找到了鋁土礦,還試圖用高溫還原法提取鋁——雖然這種方法效率極低,但在當時絕對是開創性的實驗。
地圖的右下角還有幾行小字,這次全是拉丁文。王審知勉強辨認著:“東方有山,其土色白,可煉輕金。然器具不全,燃料不足,時日無多,隻能略作嘗試。願後來者能繼我誌,探明此山之藏,使輕金得見天日。知識如光,終將照亮黑暗。保羅,公元865年秋。”
公元865年秋……正是保羅隨商隊離開之前。他留下了地圖,留下了樣品,留下了那句“七月十五,揚州大明寺塔下,我等你”的約定。這是一個未完成的探索,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燭火跳了一下,王審知抬起頭,才發現窗外天色已微明。他揉揉發酸的眼睛,將地圖小心收起。
“丞相。”陳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晨起的清醒,“商隊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另外,鄭公求見,說有事稟報。”
“請鄭公進來。”
鄭玨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卷書稿,神色卻有些猶豫。“丞相,這是《北疆風物誌》卷二的部分初稿。隻是……老朽昨夜整理室韋部族的皮革鞣製技藝時,忽然想到一事。”
“鄭公請講。”
“室韋人鞣製皮革,會用一種白色粉末——他們稱之為‘白石粉’——來處理生皮,據說能使皮革更柔軟、更耐水。”鄭玨翻開書稿,指著一處記錄,“老朽問過幾個老皮匠,都說這白石粉是從北山一帶采集的,具體是什麼礦物,他們也說不清,隻道‘色白如雪,質輕,遇水不化’。”
白色粉末……遇水不化……王審知精神一振:“鄭公可曾見過這白石粉?”
“未曾親見,但老朽已托人去找。”鄭玨道,“隻是室韋如今內亂,商路不通,恐怕要些時日。丞相忽然問起,莫非……”
“我懷疑這白石粉,與保羅當年尋找的‘白土’是同一類東西。”王審知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那個裝著金屬樣品的小木盒,“鄭公請看,這就是從北山礦洞找到的金屬,輕而脆。保羅留下地圖,標注了可能蘊藏這種礦物的地點。若室韋人用的白石粉真是此物,那說明這種礦物在北山分布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廣。”
鄭玨小心地拿起一塊金黃色合金,在手中掂了掂:“確實輕巧……若此物真能大量獲取,用途恐怕不小。”他頓了頓,“丞相南下揚州,是否也與此事有關?”
“有關,但不全是。”王審知沒有隱瞞,“保羅在揚州留有更多線索,我要去找到那些線索,弄清楚他當年到底發現了什麼,又為什麼不得不離開。”
鄭玨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老朽明白了。丞相此行,身負的不僅是幽州之利,更是求知問道之大義。老朽在幽州,必竭儘全力,助丞相無後顧之憂。”
送走鄭玨,王審知簡單洗漱,換了身便於行路的深青色常服。當他來到前院時,商隊已經整裝待發。
三十餘人,十五輛馬車。貨物多是北地特產的皮貨、藥材、山珍,也有少量精製的鐵器和陶瓷——這些都是為了符合“北地豪商”身份的準備。林謙從海隼營精選的十二人混在護衛中,個個精悍乾練,眼神銳利卻不張揚。
陳褚將最後一份文書遞上:“沿途關防的文書、各州聯絡點的暗號、應急用的金銀票,都備齊了。商隊領隊叫趙大,是咱們的老戶,可靠,對南北商路都熟。”
王審知點點頭,看向一旁的魯震和墨衡。兩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睛很亮。
“丞相,這是合金的樣品,按您吩咐熔成了小錠,方便攜帶。”墨衡遞上一個皮袋,裡麵是幾塊指頭大小的金屬錠,顏色各異,“每塊上都刻了配比。另外……這是《機械製圖規範》的簡本,尤裡師傅和我連夜整理的,或許路上用得著。”
王審知接過,入手沉甸甸的。知識的重量,從來都不輕。
“尤裡呢?”
“還在工棚裡折騰呢。”魯震咧嘴笑道,“說是要趕在丞相出發前,再試一種新配方。那小子,一鑽進工坊就忘了時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正說著,尤裡氣喘籲籲地跑來,手裡攥著個小布包:“丞相!等等!這個……這個給您!”
布包裡是一對奇特的器物:一副鏡架纖細的“眼鏡”,鏡片透明澄澈;還有一個小小的、黃銅外殼的“懷表”,表盤上的羅馬數字清晰可見。
“眼鏡是用新磨的水晶片做的,比常見的琉璃片更透亮。”尤裡喘著氣說,“懷表……是我按保羅圖紙上的思路,簡化做的。走時還不準,一天能差一刻鐘,但……但至少能看了!您帶上,路上或許有用!”
王審知接過。眼鏡做工精巧,懷表雖然簡陋,但齒輪咬合的聲音清晰均勻。這份心意,比什麼都珍貴。
“多謝。”他將兩樣東西小心收起,“天工院就交給你們了。繼續研究合金,繼續改進蒸汽機,繼續整理保羅的圖紙。等我回來,希望能看到更多進展。”
“一定!”三人齊聲道。
最後,王審知看向林謙:“幽州的情報網絡,保持暢通。草原、揚州、南漢、吳越,任何風吹草動,及時報我。”
“屬下明白。”林謙鄭重道,“已安排了三路信使,每隔三日向揚州傳遞一次消息。加密方式按丞相定的新規。”
一切就緒。王審知翻身上馬,商隊緩緩駛出丞相府。晨光中,街道兩旁的百姓已開始一天的忙碌,見到商隊紛紛避讓,偶爾有相熟的攤販朝領隊趙大打招呼。
“趙老板,這趟又去南邊發財啊?”
“混口飯吃,混口飯吃!”趙大笑嗬嗬地回應,神態自然,完全是個老練的行商。
王審知騎在馬上,壓低了鬥笠的帽簷。此刻他不是威震北疆的丞相,隻是一個普通的商隊東家。這種身份的轉換,讓他有種奇異的疏離感,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脈搏——炊煙、叫賣、馬蹄聲、孩童的嬉笑……這些都是他努力守護的。
城門在望。守城的士卒驗過文書,揮手放行。
就在商隊即將出城時,一騎快馬從後方疾馳而來,馬上是個風塵仆仆的信使。
“丞相!急報!”信使勒馬急停,壓低聲音,“草原最新消息!”
王審知示意商隊稍停,接過信使遞上的密函。展開,隻有短短幾行:
“耶律敵烈昨日強逼兀立赤交出阿史那拓。兀立赤不從,雙方險些動武。後契丹增兵邊境,室韋各部震動。兀立赤已秘密遣使至沙陀,似有聯合之意。拔野古請示,該如何應對。”
局勢變化比預想的快。王審知沉思片刻,對信使道:“回信拔野古:可與室韋接觸,但隻談共同防範契丹,不談結盟。條件有三:一,室韋不得再犯沙陀邊境;二,互通貿易,沙陀以鹽茶換室韋馬匹;三,若契丹攻任何一方,另一方需襲擾契丹側翼以為策應。告訴他,這是底線,不可退讓。”
“是!”信使記下,撥馬回奔。
王審知看向北方天際。草原上的棋局,又到了關鍵的一步。但現在,他必須把精力放在南方。
“出發。”
喜歡開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請大家收藏:()開局穿越,我在晚唐搞基建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