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審知在窗前站了約莫一刻鐘,夜風漸涼,遠處大明寺塔的輪廓已完全隱沒在夜色中,隻有塔尖還掛著半片月色。他正要關窗,忽聽門外傳來三短一長的叩門聲——是張順的暗號。
“進。”
張順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急切:“東家,琉璃閣那邊有新動靜。半個時辰前,那個胡商老查進了琉璃閣後院,帶了個不小的木箱。我們的人從隔壁屋頂看見,他開箱時裡麵全是那種白色晶粉,至少十斤。但奇怪的是,接貨的不是錢益的人,而是……”
“而是誰?”王審知問。
“一個五十來歲的漢人,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像商人,倒像……像官場上的人。”張順壓低聲音,“而且他帶的隨從,說話有閩地口音。交易很快,老查收了金子,那人帶著箱子從後門走了,我們的人跟了一段,但對方很警覺,在巷子裡繞了幾圈就不見了。”
閩地來的官員?王審知皺眉。福建現在是他的治下,若有官員私下與胡商進行這種秘密交易,他不可能不知情——除非此人並非他係統中的官員,而是……來自另一個“王審知”的勢力?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凜。在這個時空,他雖然實際控製福建,但名義上仍是唐朝的臣子。如果另有閩地勢力繞過他與外界接觸,那問題就複雜了。
“能查出那人的身份嗎?”
“正在查。”張順道,“但我們的人在揚州根基不深,需要時間。另外……”他猶豫了一下,“東家,那個傳遞消息的知客僧,我們設法接觸了。”
王審知精神一振:“他怎麼說?”
“他隻說受人之托,將消息傳給‘北方來的有緣人’。托他之人是個老者,住在竹林裡,前幾日找到他,給了他一筆香油錢,讓他留意近期來寺中打聽竹林、且氣質不凡的北方人。”張順道,“那老者還給了他一朵蘭花作為信物,說若有人能認出蘭花上的記號,便是他要等的人。”
蘭花上的記號……王審知想起窗台上那朵花。他當時隻注意到花莖上的紙卷,倒沒細看花瓣。
“蘭花還在嗎?”
“在。”張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盒,裡麵正是那朵淺紫色的蘭花,雖已有些蔫了,但花瓣上的異樣仍清晰可見——在靠近花蕊的幾片花瓣背麵,用極細的針尖刺出了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這是……”王審知接過花,在燈下細看。七星圖案……保羅是個威尼斯工匠,怎麼會用中國的星象圖案作暗號?除非……他在中國的這些年,學會了這些。
“那知客僧還說,”張順繼續道,“老者讓他帶句話:‘北山之圖,可曾看懂?輕金之秘,在火與電之間。’”
北山之圖——自然是指礦洞裡的地圖。輕金之秘,在火與電之間……王審知沉吟。電解鋁需要電,這個時代哪來的電?難道保羅已經發現了原始電池?或者……他指的是彆的?
“還有嗎?”
“就這些。知客僧說完就匆匆走了,說竹林裡的人近日盯得緊,他也不敢多往來。”張順道,“東家,咱們下一步……”
王審知在房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老查現在還在琉璃閣嗎?”
“交易完就走了,但琉璃閣的胡掌櫃還在。”張順道,“東家是想……”
“去見見這位胡掌櫃。”王審知眼中閃過一絲銳色,“既然各方都在找他,不如我們直接上門。趙大不是說他與胡掌櫃相熟嗎?就以談生意的名義。”
“這太冒險了!”張順急道,“萬一他認出東家的身份……”
“他不會認出。”王審知走到鏡前,看著鏡中那張經過簡單易容、膚色暗沉、眉眼平凡的臉,“我現在隻是個北地來的皮貨商。何況……”他從行李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金黃色的金屬錠,“我們有他感興趣的東西。”
這是尤裡臨走前給他的鋁銅合金樣品,色澤如金,卻輕得多。若老查真是保羅的傳人或同夥,見到這個,不可能無動於衷。
半個時辰後,王審知在趙大的引薦下,走進了琉璃閣的後堂。胡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小胡子,眼神精明而溫和。
“趙老板,稀客稀客!”胡掌櫃操著一口帶著胡腔的官話,熱情地迎上來,“這位是……”
“這位是北邊來的王東家,做皮貨和藥材的大買賣。”趙大笑嗬嗬地介紹,“聽聞胡掌櫃門路廣,特來拜會。”
“幸會幸會!”胡掌櫃拱手,目光在王審知身上迅速掃過,停留在他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的布袋上,“王東家遠道而來,不知想尋些什麼稀奇玩意兒?小店雖不大,但西域的玻璃器、波斯的地毯、天竺的香料,都還有些存貨。”
王審知還禮,坦然坐下:“稀奇玩意兒自然想要,但王某更想找的,是些……特彆的東西。”他從布袋中取出一小塊金黃色的金屬錠,放在桌上,“胡掌櫃見多識廣,可識得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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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掌櫃的笑容微微一頓。他拿起金屬錠,在手中掂了掂,又湊到燈下細看,還用指甲輕輕刮了刮表麵。“這……色澤如金,卻輕如銅。王某鬥膽問一句,此物從何而來?”
“北地偶然所得。”王審知不動聲色,“據說是一種稀罕合金,王某想找識貨之人,看看能否做成器物販賣。”
胡掌櫃放下金屬錠,沉默片刻,忽然揮揮手讓夥計退下,關上了後堂的門。他再看向王審知時,眼神已變得銳利:“王東家,明人不說暗話。此物名為‘輕金’,乃極西之地的一種秘技所煉。中土能得此物者,絕非尋常商人。您……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