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表的滴答聲在寂靜的議事廳裡格外清晰。王審知凝視著那些精密咬合的齒輪,黃銅齒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轉都嚴絲合縫,帶動指針穩穩前行。這讓他想起保羅筆記中的一句話:“時間如齒輪,看似各自轉動,實則環環相扣。”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他合上表蓋,將這塊承載著保羅遺願又沾染了陰謀氣息的懷表收進懷中,起身走向書房。
晨光初現時,林謙已在書房外等候,手裡拿著一卷剛剛譯解出來的密報。
“丞相,查到了。”林謙臉色凝重,“文老板的書鋪,這三個月來有七筆異常交易——都是高價收購古籍,但據我們核對,那些所謂的‘古籍’在市麵上一文不值。買主都是同一人,自稱‘江南藏書家’,但留下的地址全是假的。”
“錢從哪裡來?”
“通過三家不同的錢莊彙入,源頭都指向揚州。”林謙展開密報,“更關鍵的是,半個月前,文老板的兒子突然被杭州一家書院‘破格錄取’,那書院是吳越王室的產業,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王審知眼神一凝:“文老板的兒子多大了?什麼資質?”
“十六歲,讀書平平,之前連童生試都未過。”林謙道,“但書院給出的理由是‘天資聰穎,於格物有悟’。”
“格物……”王審知冷笑,“南漢的手伸得真長,連吳越王室的書院都能操控。或者說,吳越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目前還不確定。但文老板的異常交易,都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正是天工院第一台連鑄機成功試運行之後。”林謙頓了頓,“而且,能接觸到保羅先生信息的人裡,文老板的姐夫在府衙做書吏,分管往來文書記錄。”
線索開始串聯。王審知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名冊——這是幽州所有官吏、工匠、教習的登記簿。“那個書吏,叫什麼?分管哪些文書?”
“叫孫福,四十二歲,在府衙做了十五年書吏。分管的是……天工院與外界的技術交流備案,還有格物學堂的師資檔案。”林謙的聲音越來越低,“保羅先生的信息,李十二娘的信件,沈先生的背景……都歸他經手。”
書房裡沉默下來。晨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先不要動他。”王審知最終道,“派人暗中監視,查清他與文老板的聯絡方式、頻率。如果他是內應,我們或許能通過他,給南漢傳一些‘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
“是!”林謙領命,“另外,北山那邊……那兩個往北山去的南漢探子,昨晚在距礦山二十裡的山坳裡過夜,今早繼續前行。我們的人一直遠遠跟著,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走走停停,不時查看地圖。”
“地圖?”
“對,看動作是在核對地形。”林謙道,“魯大匠說,那地方離關押耶律敵烈的鐵牢還有三十多裡,但有一條廢棄的采藥小道可以繞過去。不過那條道二十年前就塌方了,現在根本不通。”
王審知沉吟:“他們找的不是耶律敵烈,是彆的……礦脈?還是保羅當年留下的什麼?”
正說著,侍從來報:“丞相,沙陀忽察首領求見,說有要事。”
忽察進來時,臉上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紅暈,顯然是快馬趕路所致。他撫胸行禮:“丞相,父親有急信。”他從貼身處取出一塊蠟封的骨片——這是沙陀人傳遞最緊急情報的方式。
王審知接過,用特製的藥水塗抹,骨片上顯露出燒灼的文字:“契丹三部酋長同意密會,地點定在白狼穀,十日後。他們要求見幽州的‘誠意’——新式獵銃五十支,精鋼刀百把,鹽千斤。若成,可立盟約,共製耶律阿保機。”
“白狼穀……”王審知看向地圖,那地方在幽州西北四百裡,是沙陀、契丹、室韋三部的交界處,地形複雜,易於隱蔽。“五十支獵銃太多了,我們現在自己的產量都不夠。告訴拔野古首領,先給二十支作為樣品,鹽鐵可以多給。若盟約成,後續再補。”
“父親說可以。”忽察點頭,“但還有一個問題——三部酋長要求見您派出的使者,必須是夠分量的人。他們……不太信任沙陀做中間人。”
王審知想了想:“讓魯震去。”
“魯大匠?”忽察一愣。
“他是北山礦點的總負責,親手擒了耶律敵烈,在契丹那邊已經掛上了號。而且他懂冶煉、會造械,能現場講解獵銃的優勢,比文官更有說服力。”王審知道,“另外,讓沈括準備一份‘禮物’——二十把用鋁銅合金裝飾刀柄的精鋼短刀,既輕便又鋒利,讓草原上的首領們親眼看看幽州的工藝。”
忽察眼睛亮了:“這個好!草原上的漢子最愛寶刀!”
安排完北山事務,已近午時。王審知簡單用了些飯食,便去了格物學堂。鄭玨正帶著學子們在庭院裡上實踐課——測量日影,計算時辰。三十個孩子兩人一組,有的立竿,有的觀影,有的記錄,忙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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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蘇硯第一個發現他,舉著手裡的木尺跑過來,“我們在驗證《周髀算經》裡的測影法!但算出來的時辰和漏刻差了一刻鐘,鄭公說可能是地麵不平導致的誤差。”
王審知俯身看了看他記錄的表格:“你們用的竿是多長?”
“八尺,按古製。”蘇硯道,“但我發現,竿的影子邊緣是模糊的,取中點很難精確。我在想,如果竿頂裝個小銅球,影子的圓心會不會更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