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6年漢景帝中元十年五月至六月
初夏的北地,陽光明媚,草木蔥蘢。去羅河穀地新播的禾苗已長至尺餘高,綠浪翻滾,預示著又一個豐年的希望。湟水水量豐沛,灌溉著萬頃良田。狄道城內,市井繁華,商旅雲集,朝廷賞賜的榮耀似乎仍有餘溫,街頭巷尾,百姓臉上洋溢著安居樂業的滿足。北地郡,在經曆了一場慘烈的血戰和朝廷微妙的態度之後,表麵上已恢複了往日的寧靜與繁榮,一切仿佛都已步入正軌。
然而,在這片祥和景象之下,唯有身處權力中樞的少數人,才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湧動的暗流。靖王府的書房,門窗緊閉,即便是在這溫暖的初夏,也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清冷。李玄業卸下了厚重的朝服,隻著一件單薄的玄色深衣,正聆聽著長史周勃與郡丞公孫闕的稟報。案頭堆放的不再是緊急軍報,而是各縣夏稅收繳、官倉盤存、工坊產出、邊市貿易等關乎北地命脈的賬冊文書。
“王爺,”周勃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今歲夏稅已開始征繳,去羅河穀地豐稔在望,各縣上報情況皆好於預期。加之王爺推行的節流開源之策初見成效,官營礦場、工坊產出均有增加,與河西、西域的易貨所得,亦填補了部分虧空。然……朔方高闕塞修複工程浩大,陣亡將士撫恤已發放大半,所耗巨萬,府庫存銀,仍顯捉襟見肘。若要支撐到秋糧入庫,並應對今歲邊軍餉械、以及可能的突發情況,資金缺口……依舊不小。”
李玄業目光掃過一份關於邊市稅收的簡報,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勃兄,開源之策,仍需加強。傳令下去,鼓勵百姓墾荒,新墾之地,免賦三年。官營工坊,除軍械外,可多產些陶器、鐵鍋等民用之物,投放邊市,換取胡人馬匹、皮毛。與西域的貿易,尤其是絲綢、瓷器、茶葉,利潤豐厚,可適當增加官營商隊的規模與頻次,但需選派精乾可靠之人,嚴加管束,絕不容許夾帶違禁或泄露軍情。”
“老臣明白,已著人去辦。”周勃應道,隨即略顯遲疑,“隻是……王爺,加大與胡人、西域的貿易,雖利豐厚,然往來人員複雜,恐易被奸細混入,亦恐朝中有人非議,言我北地‘與胡互市,資敵養寇’……”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李玄業斷然道,“北地要生存,要發展,光靠土裡刨食遠遠不夠。與胡互市,以我之餘,換我之缺,有何不可?至於朝中非議……”他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陛下若問起,本王自會上表陳情,言此為‘羈縻胡虜,安邊富民’之策。眼下朝廷既不給實餉,總不能看著我北地將士餓著肚子守邊關吧?此事,心中有尺,行事有度即可。首要之務,是讓北地這台機器轉起來,讓庫裡有糧,倉裡有箭,將士們有餉!”
“王爺英明!”公孫闕接口道,“還有一事。‘潛淵’密報,朝廷對王爺此前‘自籌餉械、不請國帑’之舉,似有不同反應。陛下並未表態,然有禦史風聞,稱王爺‘體恤國艱,公忠體國’,亦有暗流非議,言北地‘坐擁巨利,恐生跋扈’。”
李玄業冷哼一聲:“褒貶由人,得失在心。我等但求問心無愧。傳令‘潛淵’,對此類議論,隻需靜聽,不必乾預,更不可與之爭辯。北地行事,但憑律法與本心。”
“諾!”公孫闕領命,又道:“另,隴西郡報,邊境羌部近來異常馴服,多有首領遣使請求增開邊市,願以良馬、牛羊換取糧食、鹽鐵。其態度之恭順,遠勝往年。下官以為,此乃我北地大破匈奴之餘威所致,然亦需防其包藏禍心,假意歸附,實則窺探虛實。”
“恩威並施,方是駕馭之道。”李玄業沉吟道,“準其所請,增開兩處小市,然需嚴加管控,交易物品、數量皆需登記在冊,派兵監視。對其首領,可酌情賞賜些錦帛、茶葉,以示懷柔。然邊關戒備,絕不可因之鬆懈。告訴隴西太守,羌人如狼,馴則搖尾,饑則反噬,不可不防。”
“臣即刻行文隴西。”
眾人退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李玄業獨坐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圖上。他的視線掠過北地,掠過朔方,最終投向北方那片廣袤而神秘的草原。朝廷的猜忌,如芒在背;內部的消耗,壓力重重;外部的胡虜,雖暫受挫,然狼子野心,豈會輕易泯滅?這“外和”的表象之下,是“內緊”的實質。北地這艘船,必須更加謹慎地航行。
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前的魂佩,那溫熱的觸感,如同定心的良藥,讓他紛雜的思緒漸漸沉澱。一股“靜”、“定”的意念緩緩流淌,讓他更加清晰地把握住當前的重心:穩固內部,積累實力,靜觀其變。
九天之上的紫霄神庭,萬古的寧靜包容著下界的紛繁。李淩的神念,清晰地映照出北地當前的“勢”。那源自北地的信仰光流,在經曆了朝廷“虛賞”的微妙衝擊和內部“開源節流”的陣痛後,並未萎縮,反而呈現出一種“內斂”、“務實”與“韌性”的深金色光澤。尤其是當李玄業做出鼓勵貿易、加強自身造血能力的決策後,一股代表著“活力”與“希望”的微弱但清晰的亮色,開始融入信仰之河,顯示出北地正在積極尋找出路,而非坐困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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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神帝的“目光”也投向了更遠方。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北方陰山之後,那代表匈奴的暗紅氣運,在經曆了高闕塞的失敗後,並未消散,反而在收縮中變得更加“凝聚”和“陰沉”,仿佛在積蓄力量,醞釀著新的陰謀。同時,西方西域方向,幾股微弱但“詭詐”的氣息正在悄然流動,似乎有外力在試圖攪動那裡的平衡。
“業兒所感不差,胡虜敗而不潰,其禍未已。西域亦恐生變。”神帝心念微動。他的乾預,需更加隱蔽和具有前瞻性。
他的神念掠過北地山川。夏稅征收,易生擾民之事。神帝並未改變吏治,那非其職。他隻是極其精妙地,讓幾名素有貪酷之名的稅吏,在下鄉前“意外”染上小疾,或是讓其坐騎受驚摔傷,暫時無法履職,從而由更謹慎的官員接手,減少了盤剝百姓的可能。對於新墾荒地,他讓幾場“及時雨”恰好降在那些土質較硬、不易開墾的區域,軟化土壤,降低了墾荒的難度。在官營工坊,他讓一名老工匠在夢中“見到”了一種更省燃料、提高爐溫的簡易技法,醒來後嘗試成功,提高了鐵器質量與產量。
對於邊境貿易,風險與機遇並存。神帝讓一支前往西域的官營商隊,在穿越一片流沙區時,“幸運”地遇到了一場不大的風,吹散了表麵的浮沙,露出了一條更安全古老的商道,避免了人貨損失。同時,他讓一名在邊市負責稽查的低級軍官,在對一名形跡可疑的胡商進行例行檢查時,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警惕,從而查獲了夾帶的禁物。這些微不足道的“運氣”和“直覺”,有效地保障了貿易的順利進行,降低了風險。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業。麵對內外交困的複雜局麵,保持戰略定力和清晰的判斷力至關重要。神帝通過魂佩,持續滋養著他的心神。那“明”、“斷”與“耐”的意念,如同清涼的泉水,洗滌著他因政務繁雜而產生的焦躁,讓他在處理各類事務時,能更快地抓住關鍵,做出最有利的決策。這份超越凡俗的支持,是他在逆境中穩步前行的最大保障。
六月末,北地迎來了一段相對平穩的時期。夏稅收繳順利,府庫壓力稍緩。去羅河穀地莊稼長勢喜人,若無特大天災,豐收可期。朔方高闕塞的修複工程也已完成大半,邊關防務更加鞏固。然而,就在這看似風平浪靜之際,數匹來自朔方的快馬,踏著夕陽的餘暉,衝入了狄道城,送來了趙破奴的緊急軍報。
李玄業即刻召見信使。信使風塵仆仆,呈上軍報:“王爺!趙將軍急報!匈奴右賢王部近日異動頻繁!其本部主力仍滯留河南地,然派出多路使者,攜重金,秘密前往西域,尤其是車師、龜茲、乃至大宛等國!據擒獲的匈奴斥候零星口供,右賢王似欲效仿當年冒頓單於故智,遠交近攻,聯結西域諸國,共謀我河西走廊,斷我臂膀!”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匈奴新敗,不敢正麵強攻,轉而施展外交手腕,意圖構建包圍圈!此計若成,北地將陷入東西兩線作戰的困境,形勢將極為險惡!
李玄業目光銳利如刀,沉思片刻,沉聲道:“立刻以六百裡加急,將此軍報抄送玉門關王猛,令其加緊戒備,密切監視西域諸國動向,尤其是車師、龜茲!同時,以本王名義,修書敦煌太守,陳明利害,請其加強河西防務,警惕匈奴與西域勾結!傳令趙破奴,朔方防務不可鬆懈,繼續加派斥候,務必摸清匈奴使者具體行程與聯絡對象!”
“諾!”
信使離去後,李玄業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夏蟲鳴叫,更顯寂靜。匈奴這一手,不可謂不毒辣。北地剛剛經曆大戰,內部尚在恢複,若西域有變,則玉門關危矣,河西危矣,整個帝國的西大門都將洞開!
“勃兄,”李玄業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看來,咱們想安安穩穩地種地過日子,有人卻不答應啊。這‘外和’之局,恐難久持了。傳令下去,北地全軍,即日起進入二級戰備狀態!邊市貿易,加強管製,對胡商嚴加盤查!告訴公孫先生,開源節流之策,需再加緊幾分!非常時期,需有非常之備!”
“老臣遵命!”周勃肅然應道,匆匆離去安排。
紫霄宮中,李淩的神念感知到了那驟然繃緊的北地氣運。信仰的光流中,那代表“警惕”與“殺伐”的赤色光芒再次亮起。他知道,一場新的、更加複雜和隱蔽的較量,已經拉開了序幕。
“業兒,山雨欲來風滿樓。這‘砥柱’,需得能經得起八麵來風才行。”神帝的意念,穿越層層虛空,與那北地的夏夜融為一體,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中元)十年……夏……無大事……”注:史書所載的平靜,往往襯托邊鎮暗流洶湧)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十年夏,玄業公內修政理,外示綏靖,廣開邊市,以實倉廩。是時,匈奴遣使西域,欲連諸國。公洞察其奸,陰敕邊備,北地晏然。”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察胡虜行遠交之策,乃定嗣君之心,使其明察秋毫。暗助商旅以通有無,微示警兆以禦外奸。北地遂能於風波將起之際,洞燭機先,防患未然。”
北地秘錄·外和內緊:“十年夏,北地外示平和,內實戒懼。靖王玄業鼓勵互市,充實府庫,而陰修武備。會匈奴使西域,公遽覺之,密飭邊關,人服其先見。”
第四百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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