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3年漢景帝後元元年二月至三月
時入仲春,關中的寒意卻未見稍減,反倒因連綿的陰雨而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濕冷。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霧之中,未央宮的朱牆黃瓦在水汽氤氳下失卻了往日的輝煌,顯得凝重而沉默。宮禁之內,往來宮人皆步履匆匆,神色謹肅,不敢有半分喧嘩。溫室殿的藥味經月不散,即便是在這雨水淅瀝的時節,也依舊頑固地彌漫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
景帝劉啟的病情,如同這二月晦暗不明的天氣,反反複複,牽動著整個帝國的神經。他時而能強撐病體,在竇嬰、衛綰等重臣的輔弼下,批閱幾份緊要奏章,甚至偶爾召見皇子,詢問課業;時而又會突然昏厥,高燒不退,令整個太醫院束手無策,隻能施以針灸猛藥,勉強維持。這種極不穩定的狀態,使得朝堂上下人心浮動,各種猜測和流言如同雨後苔蘚,在暗處悄然滋生、蔓延。
梁王劉武依舊每日入宮問安,風雨無阻。他在禦榻前的表現無可指摘,憂戚之情溢於言表,侍奉湯藥親力親為,與景帝回憶少時趣事,偶能引動病榻上的皇帝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這番兄弟情深的景象,通過某些渠道傳至宮外,自然又為“梁王賢德”“兄友弟恭”的輿論添上了重重的一筆。然而,每當劉武離開溫室殿,前往長樂宮向竇太後請安時,母子二人屏退左右密談的內容,便成了外人無法窺探的謎。唯有宮人們隱約察覺,長樂宮近日來往的宗室勳貴,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
這一日午後,雨勢稍歇,天色依舊陰沉。丞相衛綰與大將軍竇嬰奉詔入溫室殿覲見。殿內光線昏暗,藥氣混合著熏香,形成一種令人胸悶的氣息。景帝半躺在榻上,麵色蠟黃,眼眶深陷,唯有眼神偶爾掠過時,還殘留著一絲帝王的銳利。
“陛下,”衛綰捧著幾卷奏疏,聲音沉穩中帶著小心,“此乃各郡國上計簿冊及春耕事宜摘要,請陛下禦覽。去歲關東雖有微澇,然今春天氣轉暖,各地已陸續開犁,若後續風調雨順,秋收可期。”
景帝微微頷首,並未伸手去接,隻是示意內侍將奏疏放在榻邊小幾上,聲音虛弱而沙啞:“有勞丞相……與諸公費心。春耕乃國之根本,不可懈怠……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內侍連忙上前替他撫背,遞上溫水。
竇嬰見狀,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龍體要緊,政務可暫由臣等與丞相商議處置,待陛下安康後再行定奪。目前最緊要者,乃是陛下靜心休養。”
景帝喘息稍定,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二人,忽然問道:“北地……靖王近日可有奏報?去歲冬,匈奴似有異動,今春邊關可還安寧?”
衛綰與竇嬰交換了一個眼神。衛綰答道:“回陛下,靖王李玄業月前曾有奏表,言北地春耕已備,邊關暫無大戰事,請陛下勿慮。至於匈奴……去歲冬確有小股擾邊,已被朔方趙破奴擊退。今春以來,陰山以北胡騎遊弋依舊,然未見其大軍集結。靖王治邊有方,陛下可寬心。”
“嗯……”景帝閉上眼睛,似在養神,又似在思索,良久才緩緩道,“李玄業……是個人才。北地交給他,朕是放心的。隻是……邊患未寧,朕這心裡,總是不踏實。”他話鋒一轉,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梁王近日在宮中,常與朕說起當年七國之亂時,睢陽守城之艱……咳咳……若非常山劉舜,梁王弟)及時援手,幾陷危局。這守城禦侮,確非易事啊。”
竇嬰與衛綰心中同時一凜。陛下在此刻提起梁王守睢陽的舊事,是隨口感慨,還是意有所指?是在暗示邊關需要梁王這等有經驗的重臣坐鎮?還是……在比較皇子與梁王在“武功”方麵的差距?兩人皆是人精,此刻卻也不敢妄加揣測,隻得含糊應道:“陛下所言極是,梁王殿下當年之功,社稷永銘。”
從溫室殿出來,衛綰與竇嬰並肩走在濕滑的宮道上,兩人沉默良久。最終還是竇嬰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文先衛綰字),陛下今日之言,你怎麼看?”
衛綰目視前方,腳步不停,同樣低聲道:“陛下心思深沉,非常人可測。然,龍體欠安,易感舊事,亦是常情。眼下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確保政務暢通,邊關無虞。至於其他……非你我人臣可妄議。”
竇嬰歎了口氣:“隻怕樹欲靜而風不止。長安近日,關於‘國賴長君’的議論,可是愈發甚囂塵上了。長樂宮那邊……”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了。
衛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竇嬰,目光深邃:“大將軍,你我為陛下股肱,當此非常之時,唯‘謹慎’二字而已。一切,當以陛下聖意和江山社稷為重。”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而他們帶來的信息,卻通過“潛淵”的隱秘渠道,迅速傳向了北方。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條來自安插在長樂宮的眼線的密報也送達了狄道,內容更為驚心:竇太後日前曾召見太常及宗正,詢問“高皇帝時,諸侯王朝覲及留京製度”,其意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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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書房內,李玄業仔細閱讀著這幾份幾乎同時抵達的密報,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燭光映照著他沉靜的麵容,看不出絲毫波瀾。
“陛下病中提及梁王舊功,太後詢問諸侯留京製度……”周勃撚著胡須,語氣凝重,“王爺,這兩件事聯係起來看,長安城裡的風向,似乎越來越清晰了。竇太後屬意梁王,已非秘密。如今看來,陛下似乎……也並非全然無意啊。”
公孫闕憂心忡忡:“若陛下真有此心,則置諸位皇子於何地?栗姬、程姬等皇子之母,豈能坐視?屆時朝堂必生動蕩!我北地遠在邊陲,然手握重兵,無論將來是皇子登基,還是梁王……繼統,恐怕都會將我北地視為需要首要安撫或震懾的對象。一步行差踏錯,便是滅頂之災!”
李玄業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北地的夜空清澈,繁星點點,與長安的陰霾形成鮮明對比。他望著星空,仿佛要透過這無垠的蒼穹,看清那盤錯綜複雜的棋局。
“陛下之心,深似海。此刻任何猜測,都可能謬以千裡。”李玄業的聲音平靜無波,“太後之意,朝臣之論,皆不過是這盤棋上的落子聲響。真正的棋手,是躺在溫室殿病榻上的那一位。他在看,在等,在權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周勃與公孫闕:“傳令下去:一、北地一切照舊,邊關防務,內政民生,不得有絲毫鬆懈。對長安來的任何消息,隻眼觀,耳聽,不入心,不置評。二、令‘潛淵’暫停一切主動打探,尤其是涉及儲位之爭的敏感信息,轉為靜默潛伏,隻接收常規渠道流通的消息。三、以本王名義,再上一道賀表,恭祝陛下聖體早日康複,並奏報北地春耕順利,百姓安居,邊塞寧謐。表文言辭務必懇切恭順,隻敘家常,不論國是。”
這道命令,意味著北地將采取徹底的“鴕鳥”策略,對外界紛擾充耳不聞,隻專注於自身根基的鞏固。這既是自保,也是一種極高明的姿態——向長安表明,北地隻知忠君守土,不參與任何朝堂紛爭。
“王爺,若是……若是朝廷就此番匈奴異動,詢問我方對策,或令我北地出兵,又當如何?”周勃問道。
李玄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若朝廷明旨問策,便據實回奏,言匈奴動向不明,我軍已嚴加戒備,然是否主動出擊,需請聖裁。若令我出兵……”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沒有陛下明確的調兵虎符和尚書台的正式文書,一兵一卒,不得擅離防區!即便有文書,也需核驗無誤,方可執行。切記,此刻一動不如一靜,授人以柄,不如穩坐釣魚台。”
“臣等明白!”周勃與公孫闕肅然領命。王爺此舉,是將“謹慎”二字發揮到了極致,不給人任何構陷的口實。
命令悄然下達,北地這輛戰車,在邊境隱約的戰鼓聲和長安紛亂的傳言中,徹底熄滅了引擎,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地潛伏在帝國的北疆,冷眼旁觀著帝都方向的雲譎波詭。所有的動作都轉向內部,加固城防,整訓士卒,囤積糧草,撫慰百姓,將自身打造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堡壘。
而在那凡人不可及的九天之上,紫霄宮中的神念,亦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李淩能清晰地“看到”,長安上空的皇權氣運,因皇帝的病體而顯得“搖曳不定”,那代表竇太後和梁王勢力的氣機正“悄然滋長”,而幾位皇子及其母族的氣運則在“躁動不安”地湧動、衝突。整個帝國的中樞,仿佛一個即將沸騰的油鍋。
與此相對,北地上空的信仰光流,卻因李玄業極致的“靜默”策略,而呈現出一種“內斂”到極致的“沉靜”,如同深潭之水,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暗流潛藏,積蓄著力量。這種極致的靜,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勢”。
“業兒能於驚濤駭浪中,持定此靜氣,殊為不易。然,風暴眼之寧靜,往往最為短暫。下一步,當是雷霆驟至。”神帝的意念,穿越層層虛空,帶著一絲讚許,更帶著一絲洞悉未來的凝重。他“看”到,那代表匈奴的暗紅氣運,正在北地邊境之外“蠢蠢欲動”,而那長安城中的“迷霧”,也即將被某種決定性的事件所“刺破”。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後元)元年……春……無大事……”注:史書對景帝病中言行及宮廷暗流常略而不載)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後元元年春,帝疾反複,言及梁王舊功,宮中流言益盛。玄業公乃令北地斂跡潛蹤,專務內政,絕口不議朝事,奏章唯敘邊鎮安堵,恭問聖安而已。”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見深宮迷霧重重,乃定嗣君之心,使其以靜製動,淵渟嶽峙。微調機緣以避紛擾,暗固根基以蓄其力。北地遂能於帝闕風波之際,超然物外,穩如磐石。”
北地秘錄·深宮迷霧:“後元元年春,景帝病榻之言,竇太後詢製,皆暗藏玄機。靖王玄業洞察其奸,令北地徹底靜默,不聞不問,不置一詞,唯修甲兵以自固。人謂其能於至暗之時,明哲保身,誠為大智。”
第四百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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