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闕戰事慘烈,李靖王報,五日血戰,士卒折損已近三成,箭矢擂石將儘……”竇嬰讀著最新收到的戰報,聲音沉重,“然匈奴攻勢不減,單於本部似仍未全力投入。李靖王再請援軍,言辭……甚為激切。”
“激切?”景帝咳嗽了兩聲,聲音虛弱卻帶著譏誚,“他是在罵朕,罵朝廷,見死不救吧?”
竇嬰和衛綰低頭不敢言。
“糧秣……籌措得如何了?”景帝問。
衛綰忙道:“回陛下,大司農已儘力催調,然去歲關東有旱,河東粟米轉運不易,第一批三萬石已起運,然路途遙遠,至少需月餘方能抵朔方。第二批……尚在籌措。”
“月餘……”景帝閉上眼,“李玄業……能撐到月餘之後嗎?”
殿內一片沉默。誰都知道,以高闕塞目前的慘烈消耗,沒有援軍,僅靠現有兵力物資,能再撐十天已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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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軍呢?”景帝再問,聲音更弱了一分,“周亞夫……走到哪裡了?”
竇嬰與衛綰交換了一個苦澀的眼神。這才是最大的難題。皇帝在病中下旨,命條侯周亞夫為車騎將軍,統兵五萬,北上增援朔方。旨意是發了,周亞夫也接旨了,可這位以“持重”聞名、又在平定七國之亂中與李玄業有過並肩之誼卻也存有微妙心結的老將,出兵的步伐卻慢得令人心焦。理由是“兵甲未齊”、“糧秣不繼”、“天時有變”,總之,就是遲遲未能離開灞上大營。
是周亞夫真的準備不足?還是他也在觀望?亦或是,朝中有人不希望他太快抵達朔方,不希望李玄業得到強援?
“條侯……仍在整軍。”竇嬰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景帝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某種了然的灰暗所取代。他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殿內隻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他何嘗不知其中關竅?梁王那邊動作頻頻,朝中不少大臣態度曖昧,周亞夫的遲疑,未必沒有自保和觀望的意味。而他這個皇帝,纏綿病榻,威權日削,竟已有些指揮不動這龐大的帝國機器了。難道,這大漢的北疆,這萬千將士的性命,就要成為朝堂權爭的犧牲品?
不,絕不能!景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掙紮著坐直身體,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朕口諭給條侯周亞夫……朕,在長安等他凱旋。若朔方有失,胡馬南下,驚擾了祖宗陵寢……他,提頭來見!”
這已是最嚴厲的催促,甚至帶著死亡的威脅。然而,聖旨出得了未央宮,能否真的催動那位以“剛直”和“謹慎”著稱的老將,猶未可知。
而在長樂宮中,氣氛則截然不同。竇太後斜倚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聽著心腹宦官低聲稟報著前朝的消息,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梁王劉武坐在下首,神色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
“……陛下已嚴詞催促條侯了。”宦官細聲細氣地說完,垂手侍立。
“周亞夫……”竇太後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是個能打仗的,也是個有主見的。先帝在時,便說他‘可屬大事,然性剛’。陛下如今這般催促,怕是適得其反。”
劉武接口道:“母後說的是。周亞夫向來以國事為重,此番遲緩,必是覺得準備未周,倉促出兵恐有不妥。李靖王在朔方經營多年,兵精糧足,高闕又是天險,想來還能支撐些時日。隻是朝中有些小人,慣會危言聳聽,蠱惑聖聽,倒是讓皇兄憂心了。”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抬高了周亞夫,又暗指李玄業誇大敵情,還順帶踩了踩那些催促出兵的大臣。
竇太後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隻是淡淡道:“陛下身子不好,朝政難免有些耽擱。你這幾日,多在宮中侍奉湯藥,少與那些外臣來往。有些事,急不得。”
劉武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兒臣謹遵母後教誨。”他知道,母親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得太過明顯。但心中的那份灼熱,卻如何能輕易平息?皇兄的病體……恐怕真的撐不了多久了。那個位置,似乎從未如此接近過。
九天之上的紫霄宮中,神帝的意念如同亙古不變的光,映照著下界的紛爭與苦難。他“看到”高闕塞上空,那代表守軍的赤金氣運在暗紅潮水的衝擊下,“光芒搖曳”,“根基動搖”,卻始終有一股“不屈不撓”、“向死而生”的慘烈意誌在支撐著,那是李玄業和數千將士以生命點燃的火焰。他也“看到”長安方向,那代表皇權的明黃氣運“晦暗不明”,其延伸出的、試圖支持北疆的“信重”之力,被無數“私欲”、“猜忌”、“拖延”的灰色、黑色氣流所纏繞、阻滯,如同陷入泥沼,步履維艱。而代表梁王的暗金氣運,則在“蠢蠢欲動”,“不斷侵蝕”著明黃氣運的邊界。
“業兒已至絕境,朝廷援軍虛無縹緲,周亞夫逡巡不前……人心之毒,有時甚於刀兵。”神帝的意念中流過冰冷的怒意與深深的憐憫。他的乾預,在此刻必須更加精妙,也更加艱難。他無法憑空變出援軍糧草,也無法讓周亞夫立刻心無旁騖地奔赴沙場。他隻能在那微小的、可能的範圍內,施加影響。
他讓高闕塞內幾處儲備箭矢的倉庫,在清點庫存時,被“粗心”的倉吏“意外”多報了一成的存量,這微小的誤差,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讓守軍多射出幾輪箭雨;他讓一名負責夜間值守烽燧的老卒,在極度疲憊恍惚時,被一陣“恰好”吹過的冷風驚醒,從而及時發現了一支試圖趁夜偷襲的匈奴小隊;他讓李玄業在批閱傷兵名冊時,目光“無意”間停留在幾個熟悉的名字上,從而想起這幾人曾是軍中最出色的斥候,雖已受傷,但或許仍可執行某些特殊任務。
最重要的,仍是那枚傳遞信念的魂佩。在巨大的壓力、對朝廷的失望、對將士傷亡的痛心,以及孤立無援的悲憤交織下,李玄業的心神如同風暴中的扁舟。神帝將浩瀚而“堅”、“韌”、“定”的意念,透過魂佩源源不斷地渡入。這並非消除負麵情緒,而是賦予他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決心,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領袖擔當。當他對朝廷旨意感到心寒時,這意念助他“內求諸己”,將目光重新聚焦於麾下將士和身後土地;當他計算著日益減少的物資和兵力時,這意念讓他“靈光乍現”,思考起以奇兵擾敵、拖延時間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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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籠罩高闕塞。寒風呼嘯,比白日更烈,卷著哨子般的聲響掠過城牆。塞外匈奴大營的篝火依舊連綿,胡笳聲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絲焦躁。連續數日的強攻未能得手,顯然也出乎了伊稚斜的預料。塞內,守軍抓緊這難得的間歇,修補工事,搬運物資,救治傷員。李玄業沒有休息,他帶著親衛,再次巡視著每一段城牆,檢查著每一個垛口,拍打著每一個蜷縮在角落裡和衣而眠的士卒的肩膀。沒有過多的言語,但那沉穩的腳步和堅定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他知道,最黑暗的時刻或許還未到來。朝廷的援軍遙遙無期,周亞夫的態度曖昧不明,而他手中的籌碼正在一點點耗儘。但他更知道,自己絕不能倒下。高闕塞,已成為他與麾下將士,與這塞內塞外無數生靈,共同的命運枷鎖,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他抬起頭,望向漆黑如墨、星鬥晦暗的夜空,心中默念:“列祖列宗在上,父親在天有靈,佑我高闕,佑我大漢!”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凡人不可見的九天之上,他血脈的源頭,他信念的歸宿,正以超越凡塵的視角,注視著他,並將那微薄卻關鍵的力量,悄然播撒在這片血與火燃燒的土地上。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後元元年)……秋,匈奴入上郡……詔發車騎、材官屯雁門、雲中……”注:對高闕戰事細節及朝廷爭議記載有限)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後元元年十月,高闕被圍益急,矢儘援絕。玄業公血書求援,朝廷議論未決,援軍遷延不至。公激勵將士,誓以死守,軍心複振。然公心知朝廷掣肘,內外交困,慨然太息。”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見嗣君孤軍懸危,朝議紛紜,援兵弗至。乃憫其忠悃,暗助守備。然天行有常,殺劫難避,帝君唯以神念固其心誌,微調物力,以儘人事耳。”
北地秘錄·鐵壁鏖兵:“高闕之圍,日以繼夜。胡騎攻如潮湧,守軍傷亡日增,糧秣器械漸匱。朝中猶以空言相慰,援兵杳然。靖王玄業知不可恃,乃散家財以饗士卒,焚書信以絕退意。三軍感泣,願效死力。”
第四百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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