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業,孤看你這點家底,還能撐到幾時。”劉武將兩份文書扔在案上,嘴角噙著冰冷的笑意。
隴西,黑鬆林深處。
林深苔滑,古木參天,光線昏暗。李敢、曲三和那名羌族向導,如同三隻受傷的野獸,在幾乎無路的密林中拚命穿行。身後,犬吠聲與人聲似乎被茂密的植被阻擋,變得飄忽不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始終如跗骨之蛆,未曾遠離。
“不能停!細犬鼻子靈,順風能聞幾裡地!”羌族向導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往高處走,去鷹愁澗!那裡水急,能衝掉氣味!”
李敢已疲憊欲死,雙腿如同灌鉛,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混著臉上的鍋灰,淌下一道道泥痕。他手中的短刀早已不知丟在何處,隻能徒手扒開橫生的枝杈荊棘,手上、臉上被劃出無數血口。死亡的恐懼從未如此真切,但他心中卻有一股狠勁被逼了出來——不能死在這裡!絕不能!
就在他們掙紮著爬上一處陡坡時,李敢腳下一滑,踩脫了一塊鬆動的岩石,整個人向後仰倒,順著陡坡翻滾下去!坡下是亂石與荊棘!
“小子!”曲三驚吼,想要抓住卻已來不及。
羌族向導也變了臉色。
李敢隻覺天旋地轉,身體被石塊磕碰,被荊棘撕扯,劇痛傳來。然而,就在他即將重重撞上一塊突出巨岩的瞬間,一股莫名的、清涼的“氣流”似乎拂過他的身體,讓他下墜的勢頭詭異地微微偏了一絲,擦著巨岩邊緣滑過,滾入下方一片異常茂密、幾乎不見天日的蕨類植物叢中,雖然摔得七葷八素,渾身劇痛,但似乎避開了致命的撞擊。
坡上,曲三和向導急忙繞下,在蕨叢中找到了蜷縮著的李敢。見他還能動彈,隻是多處擦傷淤青,並無骨折重傷,兩人都鬆了口氣。
“真是命大……”羌族向導喃喃道,看向李敢的眼神多了幾分驚異。方才那一下,在他看來幾乎是必死無疑。
曲三扶起李敢,老眼掃過周圍地形,忽然低聲道:“彆出聲!聽!”
犬吠聲,就在坡頂不遠處響起!而且,不止一處!至少有兩隻,正在興奮地吠叫,顯然發現了他們滾落的痕跡。
“被攆上了!”羌族向導臉色慘白。
李敢的心沉到穀底,絕望湧上心頭。就在這時,他腦海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幅極其模糊、轉瞬即逝的“畫麵”——仿佛是從極高處俯瞰,這片黑鬆林的東北方向,約百丈外,有一處被藤蔓幾乎完全覆蓋的、狹小的山石裂隙,裂隙後似乎有微弱的風流動……
這“畫麵”來得突兀,毫無邏輯,卻清晰無比。
是幻覺?還是……
“往東北!百丈外,藤蔓後麵有石縫,能藏人!”李敢幾乎是不假思索,用儘力氣嘶啞道。
曲三和向導一愣,驚疑地看著他。東北?那裡是更密的林子,他們從未去過。
“信我!”李敢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光芒,掙紮著起身,朝著東北方向踉蹌衝去。曲三與向導對視一眼,一咬牙,緊隨其後。
三人不顧一切地撥開荊棘,在昏暗的林間拚命奔跑。身後,犬吠與人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追兵呼喝與兵刃磕碰樹木的聲音。
百丈距離,在平時不過片刻,在此刻卻漫長得如同穿越地獄。李敢幾乎是用意誌拖著身體在移動。終於,在穿過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後,前方赫然出現一麵長滿青苔與厚重藤蔓的岩壁。岩壁底部,果然有一道極不起眼的、被藤蔓幾乎完全遮蔽的狹窄裂隙,僅容一人側身擠入。
“快!”曲三低喝,率先撥開藤蔓,側身擠了進去。羌族向導緊隨其後。李敢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隱約晃動的追兵身影,一低頭,也擠進了裂隙。
裂隙內一片漆黑,狹窄潮濕,但深入數步後,竟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穴,有微弱的光線從上方岩縫透入,隱約可見地上有乾燥的苔蘚和散落的獸骨。最重要的是,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濕氣的風,從石穴深處不知名的縫隙中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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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擠在穴中,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很快,犬吠聲與人聲來到了岩壁之外。
“氣味到這裡斷了!”
“四下搜!肯定就在附近!”
“這藤蔓後麵……好像有個縫!”
“太窄了,人能進去?”
“放狗試試!”
接著是撥弄藤蔓的聲音,以及獵犬在裂隙外焦躁的吠叫和抓撓聲。李敢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中僅存的短刃曲三和向導還有)。
然而,獵犬在裂隙外嗅探、抓撓了一陣,卻並未強行鑽入,反而吠叫聲漸漸低了下去,似乎在猶豫。接著,傳來追兵頭目的罵聲:“媽的,這縫鬼都鑽不進!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與犬吠聲漸漸遠去,似乎向其他方向搜索而去。
石穴內,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許久,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追捕的聲響,三人才緩緩癱軟下來,劇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羌族向導看向李敢的眼神,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小郎君……你……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地方藏身?”
李敢茫然搖頭,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是絕境中的靈感?還是……冥冥中有什麼在指引?他想起父親曾說過的“祖上庇佑”,想起懷中那半枚冰涼的銅符……難道,真的……
曲三深深看了李敢一眼,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檢查著他的傷勢。老卒的心中,同樣翻騰著驚濤駭浪。今日之險,數次絕處逢生,尤其是最後找到這石穴,簡直如有神助。這位小郎君,恐怕……真的不一般。
紫霄宮中。
神帝的意念,剛剛經曆了一場高強度的“輸出”。引導李敢在千鈞一發之際找到生路,消耗了遠比之前任何一次乾預都要龐大的信仰之力,幾乎將因戰事驟起而新彙聚的小半力量瞬間抽空。但他能清晰“看到”,隴西那點赤金光點,在“墨色”追索氣運的包圍下,“驚險”地“閃爍”進了那處天然石穴的“隱蔽”氣場中,暫時脫離了“鎖定”,“光芒”雖然黯淡,卻“穩固”下來。
朔方方向,因擊退匈奴獲得的“勝利”與“哀慟”情緒交織,信仰之力依舊在澎湃彙聚,但其中“疑慮”與“疲憊”的成分也在增加。李玄業本命氣柱在“熾烈”燃燒後,透出一絲“深沉”的“思慮”,顯然也對匈奴此次入侵的時機產生了懷疑。張湯那“灰白”核查氣流雖被戰事“衝散”,但其核心那點“陰冷審視”已悄然轉向了戰事本身的新文書與新損耗,如同毒蛇換了個潛伏的角度。
長安梁王的暗金氣運,在接到戰報後“活躍”中帶著“算計”的“躁動”,與北方匈奴方向的“血煞”氣運之間,那道“隱晦”的“牽引”似乎“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絲。而深宮的淡金與淺金,則在朝堂因戰事而起的短暫“同仇敵愾”與後續必然的“扯皮”中,繼續“靜謐”地“觀察”與“沉澱”。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神帝的意念,映照著這因一場“勝利”而變得更加波譎雲詭的棋盤。野馬川的血戰暫時擊退了外敵,卻也引來了更深的猜忌,激活了更毒的暗箭。李敢的絕處逢生暫時保住了血脈,卻也暴露了更多異常。梁王的算計更深,張湯的審視未停,而深宮的種子還在等待。這場席卷朔方、隴西、長安乃至塞外的風暴,在第一輪雷霆與血火之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各方力量的重新布局與更深層次的勾連,變得更加凶險難測。真正的較量,或許剛剛開始。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匈奴傳李廣傳:“武帝元光六年)匈奴入上穀,殺略吏民。以車騎將軍衛青、騎將軍公孫敖、輕車將軍公孫賀、驍騎將軍李廣各萬騎,出雲中、代、雁門、上穀。青至龍城,斬首虜數百。廣軍敗,為虜所生得,道亡歸。”注:此戰李廣曾被俘,小說情節不同。)
家族史·靖文王本紀二世):“九月,匈奴左大將犯野馬川。公率精騎馳援,與李廣合擊,大破之,斬首四百餘級。然公疑其來去突兀,時機蹊蹺,陰令諸軍戒備,以防再犯。時張湯在郡,核查中輟,然陰察戰後文書。梁王在朝,陽予撫恤,陰催工役,朔方用度益窘。世子敢匿隴西,幾為追兵所獲,賴險地得脫。人皆異之。”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胡馬南侵,嗣君浴血而卻之。帝君感念忠勇,乃聚信力,一穩邊庭軍民之氣,一護嗣孫於絕險。然奸宄之謀,如影隨形;人主之疑,與日俱增。帝君雖暫退胡塵,穩血脈,然世途之詭譎,非一戰可靖。”
北地秘錄·暗流洶湧:“野馬川捷報至,高闕軍民稍安,然靖文王眉宇不展。張湯移目戰後案牘,鉤稽損耗。梁王批文至,明賞暗逼。隴西黑鬆林,世子敢遁於莫名石穴,追兵咫尺無功,老卒曲三暗自稱奇。長安朝堂,因北疆戰事,暫息廷獄之爭,然梁王門下,與匈奴使者密信往來未絕。一時之間,明槍暫歇,暗箭滿弦。”
第五百零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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