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2年漢景帝後元二年九月十八朔方高闕
軍營深處臨時辟出的訊問之所,燈火通明,映照著牆壁上冰冷的刑具暗影,也映照著跪在當中的兩人慘白的臉。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汗臭與恐懼混合的氣息。劉猛,年約四旬的軍中功曹,此刻須發散亂,囚衣上帶著鞭痕,渾身篩糠般顫抖。趙簡,郡府戶曹令史,年輕些,卻已麵如死灰,眼神渙散。
李玄業並未坐在主案之後,而是負手立在陰影邊緣,玄甲未卸,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線條,如同鐵鑄的雕像,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刀,刺得人不敢直視。周勃與公孫闕分列左右,麵色沉凝。陳令史則坐在一側偏案,麵前攤開筆墨,負責記錄。
“說,”李玄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壓力,在寂靜的室內回蕩,“孫丙、錢丁等五人,早已除名革籍,為何會出現在陣亡名錄之上?是你們自己貪墨撫恤,欺上瞞下,還是……受人指使?”
“王爺!冤枉啊!”劉猛猛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涕淚橫流,“卑職……卑職冤枉!陣亡名錄,乃由各營、各屯戰後層層上報,卑職隻是彙總勘驗筆跡、籍貫,與舊檔比對……那五人,那五人定是下麵營屯貪功,或是弄錯了同名之人,與卑職無關啊!”
“無關?”周勃上前一步,厲聲道,“名錄初稿在你功曹署彙總,你為專司功績勘驗之吏,如此明顯紕漏,五人皆為已除名革籍者,你竟敢說隻是‘勘驗筆跡、籍貫’?你當王爺,當本官,當朝廷禦史,都是三歲小兒不成?!還有你,趙簡!”他轉向戶曹令史,“陣亡名錄送至戶曹,需核對軍籍底檔,確認身份,方可啟動撫恤發放。你核對了嗎?這五人分明不在軍籍,為何你的核對文書上,卻勾畫無誤?!”
趙簡渾身一顫,囁嚅道:“下官……下官那幾日染了風寒,頭昏腦漲,是……是讓手下書佐代為核對,定是那書佐疏忽……”
“哪個書佐?”公孫闕冷冷追問。
“是……是王五。”趙簡眼神閃爍。
“王五何在?”李玄業開口。
周勃道:“已拿下,在隔壁。他供稱,核對之時,趙令史就在一旁,且……且曾暗示他,‘陣亡將士為大,莫要太過苛細,寒了將士之心’。”
趙簡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看來,不動大刑,你們是不會說實話了。”李玄業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來人——”
“王爺饒命!我說!我都說!”劉猛崩潰了,哭喊道,“是……是有人……塞了錢……讓卑職在彙總時,對這五個名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說若有人問起,便推說是營屯上報有誤,已無對證……”
“是誰?”李玄業踏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是……是軍需官,陳貴!”劉猛閉眼喊道,“他……他說是上麵有人交代,趁此次戰事,做些手腳,弄點錢帛花花,事後分潤……卑職一時鬼迷心竅……”
“陳貴?”李玄業眼中寒光一閃。此人並非他嫡係,是前任都尉留下的舊人,因其擅長計算,一直掌管部分軍需輜重賬目。“他上麵是誰?”
“卑職不知!真的不知!”劉猛連連磕頭,“陳貴隻說是‘長安來的意思’,還說事成之後,不僅有錢,還能調去好去處……卑職貪心,卑職該死!”
“趙簡,你呢?也是陳貴?”李玄業看向癱軟的戶曹令史。
趙簡麵無人色,哆嗦著點頭:“陳貴……也找過下官,給了十金……說隻是小事,不會有人細查……”
“好一個‘長安來的意思’!好一個‘不會有人細查’!”李玄業怒極反笑,笑聲中卻充滿冰冷的殺意,“周勃!”
“末將在!”
“即刻鎖拿軍需官陳貴!搜查其住所、辦公之處,所有文書、財物,一律封存查驗!凡與其往來密切者,一並拿下訊問!”
“諾!”
“公孫闕!”
“下官在!”
“將此二人供詞,連同陳貴,並案審理!務求水落石出!凡是涉案者,無論職位高低,一律嚴懲不貸!該殺的,絕不留到明日!”
“遵命!”
李玄業又轉向陳令史,拱手道:“陳令史,此案審理,還請你全程監督,記錄在案。所有供詞、證據,皆可抄錄。本王絕不姑息養奸!”
陳令史連忙起身還禮:“下官職責所在,定當如實記錄。殿下如此雷厲風行,不徇私情,下官敬佩。”
李玄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訊問之所。夜風凜冽,吹拂著他發燙的麵頰。陳貴……長安來的意思……梁王劉武!果然是他!手竟然伸得這麼長,伸進了朔方的軍營之中!若非張湯查出,若非魂佩示警讓他果斷徹查,假以時日,這“疽瘡”會蔓延到什麼地步?今日敢冒領撫恤,明日就敢倒賣軍械,後日是不是就敢私通外敵,開門獻城?!
他撫上胸口,魂佩傳來一陣陣溫熱,並非灼熱示警,而是一種沉靜的、支持的力量,仿佛在肯定他的決斷,又似乎在提醒他,真正的危機,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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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周勃跟了出來,低聲道,“陳貴此人,末將也有所耳聞,確實與長安某些權貴府上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若真是梁王指使,隻怕他寧死也不會招認。我們即便拿下他,恐怕也難挖出直接指向梁王的證據。”
“本王知道。”李玄業望著漆黑的夜空,星光暗淡,“梁王行事,豈會留下如此把柄?陳貴最多也就是個收錢辦事的卒子,甚至可能隻是被利用而不自知。但無妨,揪出他,斬斷這隻伸進來的手,清理掉他可能發展的黨羽,足以震懾宵小,也向朝廷、向張湯表明本王的態度。至於梁王……這筆賬,本王記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傳令全軍,陳貴一黨,裡通外賊,貪墨軍資,虛報戰功,罪不容誅!三日後,轅門之外,明正典刑!凡軍中將士,皆需觀刑!本王要讓所有人知道,朔方軍紀如山,無論是誰,敢伸手,就剁手!敢通敵,就誅族!”
“諾!”周勃凜然應命,他能感受到李玄業話語中那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決心。這一次,王爺是真的要殺一儆百,不惜用血來清洗了。
與此同時,驛館之中。
張湯並未安寢,仍在燈下翻閱著今日陳令史送回的審訊記錄抄本以及朔方軍、府自查的初步進展。李玄業的反應速度與處置力度,再次讓他有些意外。這位靖王,似乎並非傳聞中隻知兵事的武夫,其政治嗅覺與決斷力,遠超常人。如此痛快地自曝其短,嚴厲整肅,反而讓他後續的彈劾,有些難以著力了。
“中丞,”隨行的書吏低聲道,“看靖王這架勢,是要將此案辦成鐵案,將所有罪責推到那幾個吏員甚至一個軍需官頭上。我們是否……”
張湯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依舊停留在卷宗上:“他這般做,固然有棄卒保車、斷尾求生之嫌,但亦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至少,他表明了態度,拿出了行動。我們若窮追猛打,一則證據確隻到此為止,難以牽連其自身;二則,邊關不穩,大將離心,非朝廷之福。陛下……也不會樂見。”
他想起離京前,新帝劉榮那惶恐不安、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太後看似平靜卻暗藏深意的叮囑。朝局微妙,梁王勢大,陛下與太後,恐怕也不希望看到一位手握重兵、拱衛北疆的宗室大將,被徹底逼到對立麵,或者真的查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大罪,讓梁王借此進一步坐大。
“那……我們就這樣回京複命?說查實確有冒領,但靖王已自查自糾,嚴懲不貸?”書吏有些不解。
張湯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如實奏報即可。查實冒領撫恤五人,涉事吏員供認不諱,主犯軍需官陳貴在逃或已就擒),靖王聞知震怒,已下令徹查嚴懲,自請處分。至於其中是否有更高層級的指使,是否有更廣泛的貪墨,證據不足,難以定論。但朔方軍、府籍檔管理確有漏洞,需加整飭。如此,既儘了職分,也給朝廷、給靖王,都留了餘地。”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暗道:李玄業,本官此番算是給了你台階。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授人以柄。這朔方,這北疆,終究還需要你這樣的宿將來鎮守。隻是,梁王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開始。
長安,梁王府,密室。
燭火跳動,將劉武臉上那混合著興奮與陰鷙的神情映照得明明滅滅。他手中捏著一封密信,是朔方心腹以特殊渠道剛剛送到的。
“好!好一個李玄業!好一個斷尾求生!”劉武將密信拍在案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他竟然這麼快就揪出了陳貴,還要明正典刑?這是做給孤看,做給張湯看,做給朝廷看!他想告訴所有人,他李玄業大公無私,軍紀嚴明,所有過錯都是下麵蠹蟲所為,與他無關!真是打得好算盤!”
公孫詭撿起密信快速掃過,皺眉道:“王爺,如此一來,張湯那邊恐怕就不好做文章了。李玄業自查自糾在前,態度又如此果決,張湯即便回奏,也難以重責。我們之前準備的後續手段……”
“怕什麼?”羊勝陰惻惻地接口,“他斬一個陳貴,就能洗清所有嫌疑?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朔方軍籍混亂、撫恤冒領,總是事實!他李玄業禦下不嚴、失察之罪,總是跑不掉!王爺隻需在朝會上,將此案稍稍渲染,自有禦史言官跟進彈劾。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一次扳不倒他,就兩次,三次!邊市、借貸、乃至他當年在隴西的一些舊事……我們手裡的牌,還多得很!”
劉武獰笑:“不錯!他以為殺了陳貴就能了事?做夢!陳貴死了更好,死無對證!孤倒要看看,他麾下那些將領、官吏,看到陳貴的下場,是會更加忠心,還是會人人自危?傳令給我們在朔方剩下的人,讓他們悄悄散布消息,就說陳貴是替罪羊,是靖王為了撇清自己,殺人滅口!再暗示,王爺我,對忠心辦事的人,從不虧待!”
“王爺高明!”公孫詭奉承道,“如此一來,朔方軍心必亂。再有,北邊匈奴)那邊,是不是也該動一動了?攣鞮狐鹿姑不是要‘誠意’嗎?給他!把高闕的一些‘無關緊要’的舊防務圖,抄錄一份給他。再告訴他,李玄業剛剛經過自查,正處風聲鶴唳之時,內部或有隙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