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夜，清晨時分才漸漸歇止，轉為淅淅瀝瀝的細雨。
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阻隔，天色晦暗不明，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洗刷過的清新，卻又夾雜著泥土和植物腐敗的濕潤氣息。
沐兮醒來時，身側已然空蕩，隻餘床單上一處輕微的凹陷和枕間一縷極淡的、屬於張彥鈞的雪茄與皮革混合的氣味，提醒著昨夜並非全然是夢。
她擁著薄被坐起，有些怔忡。昨夜雷聲、噩夢、以及那個意想不到的、帶著強硬意味卻有效驅散了恐懼的懷抱……記憶紛至遝來，讓她心頭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漣漪。
那片刻的依賴與鬆懈是真實的，但也因此更顯危險。她迅速收斂心神，將這點不該有的情緒波動狠狠壓回心底最深處。
起身梳洗，鏡中的女子麵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自持。
她仔細地檢查周身，確認沒有任何不屬於自己的痕跡留下，這才換上一條樣式保守的家常旗袍，將昨夜那片刻的脆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下樓用早餐時，張彥鈞已然坐在主位。他換上了筆挺的軍裝，正一邊看著晨報，一邊喝著咖啡，側臉線條冷硬，仿佛昨夜那個會在雷聲中攬她入懷的男人隻是她的幻覺。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並未抬頭，隻淡淡說了一句：“吃了早飯，讓福海叫裁縫來一趟。”
沐兮腳步微頓：“做新衣裳嗎？不必麻煩了，我還有很多沒上身的。”
她下意識地不想承他的情，尤其是在昨夜之後。
張彥鈞這才從報紙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審視：“多做幾件。省得再遇到‘意外’，連件合用的替換衣裳都找不到。”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二字，語氣平淡，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沐兮努力維持的平靜。
他果然沒有完全相信她那套說辭。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掌控——連你的衣著，都需在我的許可和安排之下。
沐兮垂下眼簾，指尖微微收緊，低聲應道：“……好。”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隻有瓷器輕微的碰撞聲和報紙翻動的窸窣聲。
雨又開始下大了，敲打著玻璃窗，形成一片水幕，模糊了外麵的世界。這種天氣，通常不會再有訪客。
然而，將近晌午時，前廳卻傳來通報：周複明來訪。
沐兮正靠在偏廳的窗邊看書，聞訊微微一怔。周複明傷勢漸愈後，來往確實頻繁，但通常都會提前遞帖子，這般冒雨突然前來，倒是少見。
她放下書，整理了一下表情，才緩步走向客廳。
周複明果然已經坐在那裡了。他今日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衫，外麵罩著同色係的薄呢馬褂，麵容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清臒，但精神看起來尚可。
見到沐兮，他放下茶盞，露出慣常的、溫和而帶著些許憂國憂民氣息的笑容。
“兮兒沒被昨夜的雷雨驚擾吧？這天氣真是說變就變。”
他語氣關切，如同一位真正的長輩。
“勞周先生掛心，還好。”沐兮微微頷首，在他對麵的沙發坐下，姿態恭謹而疏離。
福海重新上了熱茶。氤氳的熱氣暫時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周複明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狀似無意地打量了一下偏廳的布置，目光最後落回沐兮身上，微微一凝，笑道：“兮兒今日這身衣裳，倒是素雅。不過，我似乎記得前兩日見你，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還是我記錯了？”
沐兮的心猛地一跳。
周複明的觀察力，絲毫不在張彥鈞之下！他甚至記得她前幾日穿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