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像一層薄薄的冷霜，透過病房的玻璃窗，悄無聲息地鋪在張強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醒了。
不是那種迷迷糊糊、囈語幾句便再度沉淪的清醒，而是眼神裡重新聚起了焦距。那雙曾經被貪婪與癡狂染得渾濁的眼睛，此刻像被山泉反複衝刷過的卵石，露出了底層的、帶著一絲驚懼與迷茫的清澈。
“強子！”
王桂香幾乎是一夜未眠，此刻見兒子睜眼，積攢了半輩子的堅強瞬間崩塌。她撲到床邊，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嚎啕大哭，卻又死死捂著嘴，不敢在安靜的病房裡發出太大聲音，那壓抑的嗚咽，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薑芸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上前。她看著張強，目光複雜。這個曾經讓她遍體鱗傷的小叔子，這個差點將合作社推向深淵的“繡癡”，此刻像一隻折翼的鳥，脆弱得不堪一擊。她的心裡沒有複仇的快意，也沒有全然的寬恕，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憐憫與警惕的平靜。
張強的視線越過母親顫抖的肩膀，落在了薑芸身上。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的第一個詞，不是“媽”，不是“嫂子”，而是“……針。”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異常清晰。
王桂香的哭聲一滯，不解地看著他。
薑芸卻心頭微震。她向前走了一步，柔聲問：“什麼針？”
張強的眼神裡透出一股追憶的神色，仿佛穿透了病房的白色牆壁，看到了另一個世界。“……金針。一個女人……穿著民國時的藍布衫，頭發梳得光光的，坐在一棵很大的桂花樹下……她在繡東西。”他斷斷續續地描述著，每一個字都像從乾涸的河床裡艱難擠出的水滴，“她的手裡……拿著一根金針，和你上次給我看的那根……一模一樣。針尾上，刻著一朵小小的……雲。”
薑芸的呼吸猛地一窒。
雲紋。那是她那根空間金針獨有的印記，除了她自己，從未對第二人詳細描述過。張強在昏迷中看到的，絕不是幻覺。
“她……她沒看我，”張強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她隻是低著頭，一針，一針，繡得很慢，很認真。陽光透過桂花葉灑下來，落在她的繡繃上，我聞到了……桂花和絲線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那香氣猶在鼻尖，“她好像在繡一隻鳳凰，鳳凰的眼睛……特彆亮。”
病房裡一片死寂，隻有王桂香壓抑的抽泣聲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薑芸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民國繡娘！那個一直存在於日記本和傳說中的人物，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了張強的意識裡。這不僅僅是伏筆的解答，更像是一種來自時空深處的昭示。靈泉、匠心、傳承……這些看似虛無的詞彙，在這一刻，通過張強的描述，變得無比真切。
“嫂子，”張強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薑芸，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那淚水滾燙，帶著灼人的悔意，“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蘇繡。”
這句遲來的道歉，比任何懺悔都顯得沉重。它不是在脅迫下的屈服，而是在窺見了“匠心”的某種神髓後，發自靈魂深處的自我鞭撻。
“山崎……他不是人。”張強的聲音開始顫抖，憤怒與恐懼交織在一起，“他找到我，說隻要我幫他弄到合作社的繡品，特彆是那些用了……用了靈泉水的繡品，他就給我一大筆錢，還帶我去日本，讓我當‘蘇繡大師’。”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苦澀，“我鬼迷心竅，我真的信了。我偷了倉庫裡的繡品，還……還把你在繡屏上畫過的那個地方，那個我偷喝靈泉時記下的位置，畫給了他。”
薑芸的心沉了下去。她一直以為張強隻是偷賣了幾件成品，沒想到，他幾乎出賣了靈泉空間最大的秘密。
“他……他還逼我問他更多的事，”張強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他說，隻要拿到靈泉，蘇繡就是他們日本的了。我……我害怕，我不想給，可他……他拍了我偷賣繡品的視頻，說要報警抓我。”
王桂香聽到這裡，身子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她終於明白，兒子走上這條路，不全是貪婪，更有被脅迫的恐懼。她捂著臉，悔恨的淚水從指縫間湧出：“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沒教好你……”
“後來呢？”薑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張強的思緒拉了回來，“你還聽到了什麼？或者看到了什麼？”
張強努力地回憶著，眉頭緊鎖。“有一次，我去他住的酒店送樣品，他正在打電話……說的日語，我聽不懂。但我聽到了幾個詞……”他閉上眼睛，像是在腦海中搜尋那些破碎的音節，“……‘鳳凰’、‘寂靜’、還有……‘清場’。”
鳳凰？寂靜？清場？
薑芸與林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聽起來不像是一個簡單的商業計劃，更像是一個惡毒的陰謀。山崎的報複，恐怕遠比他們想象的要來得瘋狂和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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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張強忽然抓住了薑芸的手，他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那個女人……民國那個繡娘，她最後好像抬頭看了我一眼。她沒說話，但我好像聽見了。她說……‘繡線是有根的，人不能忘了根’。”
根。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薑芸心中所有的迷霧。
她扶著床沿，慢慢鬆開了張強的手。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走出病房，走廊的儘頭是一扇落地窗。初升的太陽已經躍出了地平線，金色的光芒驅散了夜的寒意，給整個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