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合作社的小院包裹得密不透風。
風在窗外盤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一隻無形的巨獸,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著,伺機而動。
薑芸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燈。手機屏幕的冷光,是這方空間裡唯一的光源,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細絲,繃緊到極致,仿佛隨時會斷裂。
她發給陳嘉豪的那條短信,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她不怪他。在經曆了巴黎那場背叛與救贖的交織後,陳嘉豪選擇了自我放逐,將自己與這個充滿算計的世界隔絕開來。她的出現,無異於將他重新拖回那個他拚命想要逃離的泥潭。
可她彆無選擇。
山崎的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鳳凰、寂靜、清場”這三個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將合作社的所有人置於險境。
她需要一個內應,一個了解山崎行事風格、洞悉其黑暗麵的盟友。
而陳嘉豪,是唯一的人選。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另尋他法時,手機屏幕終於亮了。
不是短信,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即時消息。
隻有三個字:
“老地方。”
薑芸的呼吸一滯。
老地方。不是指某個具體的咖啡館或餐廳,而是她和陳嘉豪第一次正式洽談合作時去的地方——城郊一家廢棄的絲織廠。那裡曾是蘇繡輝煌過往的見證,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和瘋長的野草,是城市遺忘的角落,也是最安全的密談之地。
她沒有回複,隻是站起身,拿起一件深色的外套,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絲織廠裡,月光透過破碎的屋頂,灑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地破碎的銀片。空氣中彌漫著塵埃和舊木頭腐朽的味道。
陳嘉豪就站在那台巨大的、早已停擺的織機旁,背對著她。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曾經意氣風發的港商,此刻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落魄與疲憊。
“你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
“我來了。”薑芸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看著那台布滿灰塵的織機,“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本不該來。”陳嘉豪轉過身,他的臉上寫滿了掙紮與痛苦,“薑芸,你不知道山崎這個人。他不是商人,他是個瘋子。一個偏執到無可救藥的瘋子。”
“所以我才需要你。”薑芸的目光直視著他,平靜而堅定,“我知道他是個瘋子。正因為如此,我才需要一個了解瘋子的人,來告訴我,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陳嘉豪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又想起什麼,生生掐滅了。“‘鳳凰、寂靜、清場’……這不是恐嚇,這是‘清道夫’計劃。是山崎家族用來處理‘無法控製且具有威脅的資產’的最終手段。”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不會偷走《百鳥朝鳳》,因為那件作品已經有了國際聲譽,偷了就是自找麻煩。他們會毀掉它。用一場‘意外’的大火,或者一次‘倉儲事故’,讓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就是‘寂靜’和‘清場’的真正含義——讓鳳凰歸於沉寂,讓一切痕跡被清理乾淨。”
薑芸的心沉到了穀底。她最壞的預感,被陳嘉豪殘忍地證實了。
“他的人……已經到了縣城。”陳嘉豪繼續說道,“一個叫‘健太’的男人,山崎手下的頭號執行者。心狠手辣,擅長製造各種意外。巴黎的掉包事件,就是他具體操作的。”
“他們什麼時候動手?”薑芸問。
“很快。”陳嘉豪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恐懼,“可能就在這幾天。他們會先偵查,然後找到防備最薄弱的環節,一擊致命。”
“合作社的倉庫……”
“是他們最明顯的目標。”陳嘉豪打斷了她,“他們知道《百鳥朝鳳》對你有多重要,也認定你一定會把它放在自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合作社。”
薑芸沉默了。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悔恨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曾是她信任的夥伴,也曾是背叛她的敵人。但此刻,他是唯一能與她並肩作戰的戰友。
“嘉豪,”她第一次這樣稱呼他,“過去的事,我可以不提。但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不是為我,是為蘇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