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疲憊一並吞沒。
薑芸獨自坐在臨時搭建的板房裡,桌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應急燈,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她的麵前,靜靜地躺著那個從廢墟下挖出的民國繡娘工具箱,以及那枚一模一樣的金針。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那枚金針。冰涼的觸感,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仿佛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個沉睡了百年的靈魂,在與她的指尖對話。這怎麼可能?她的空間裡有一枚,這裡又出現了一枚。它們是孿生的嗎?還是說,它們本就是一對,在戰火與歲月中失散,一枚隨靈泉隱於虛空,一枚則深埋於故土的塵埃之下?
她沒有將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這秘密太過沉重,也太過詭異,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將她與那個遙遠的民國繡娘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她小心翼翼地將金針收回絲絨布包,然後將整個工具箱藏進了自己床下的最深處。
她需要時間,需要線索,來解開這個謎。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雲水村就已經從沉睡中蘇醒。廢墟之上,不再是昨日那片死寂,而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縣扶貧辦的款項已經到位,專業的施工隊帶著設備進駐了現場,清理殘骸,勘測地基,機器的轟鳴聲宣告著新生的開始。而合作社的繡娘們,則在王桂香搭建的臨時廚房旁,開辟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李家屯的繡娘們並沒有離開,她們主動留了下來,說要幫忙。於是,一幅奇妙的畫卷在這片廢墟旁展開。
沒有寬敞的繡棚,大家就在樹蔭下、屋簷下,鋪上幾塊乾淨的布,就是一方小小的繡天地。沒有上好的繡架,就用幾根竹竿和木板臨時搭一個。合作社的年輕繡娘小芳,正手把手地教李家屯一位年長的繡娘李嬸,一種新創的“亂針繡”技法。
“李嬸,您看,這裡的手腕要放鬆,針腳要長短不一,看似雜亂,但整體看過去,才有那種光影流動的感覺。”小芳的聲音清脆而耐心,她握著李嬸的手,帶著她一針一針地穿梭。
李嬸學得很認真,她一輩子都是用最傳統的平針,繡出的花鳥魚蟲雖然工整,卻少了些靈動。她眯著眼睛,努力模仿著小芳的動作,嘴裡喃喃道:“這針法,像是活了一樣……”
這時,合作社裡最年長的陳婆婆拄著拐杖走了過來。她看了一眼李嬸繡布上的那片雲,微微搖了搖頭。
“丫頭,亂針繡雖好,但神韻在‘氣’不在‘形’。”陳婆婆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拿起一根針,在李嬸的繡品旁,用最基礎的平針,飛快地繡了幾筆。隻是簡單的幾針,卻像畫龍點睛一般,讓那片原本有些飄忽的雲,瞬間有了根基,仿佛真的在天空中舒卷起來。
“傳統針法是根,新技法是葉。根不深,葉再茂盛,風一吹就散了。”陳婆婆放下針,看著兩個年輕的繡娘,眼神裡是傳承的期許。
小芳和李嬸都看呆了。她們一個代表了創新,一個代表了傳統,此刻卻在陳婆婆的點撥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小芳恍然大悟,對陳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陳婆婆,我明白了!”李嬸也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佩。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的薑芸儘收眼底。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這就是她想要的蘇繡未來。不是固步自封,也不是數典忘祖,而是在深厚的傳統根基上,開出絢爛的創新之花。年輕的教給年長的新的視野,年長的傳授給年輕的深厚的底蘊。技藝,就在這樣一代又一代、一次又一次的交流與碰撞中,擁有了永恒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轉向另一邊。
張強正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獵犬,在工地周圍巡邏。他用紅白相間的警示帶,將存放桑蠶絲和重要工具的臨時帳篷圍了起來,入口處放著一個登記本,任何人進出,都必須簽字。他話不多,但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有外村的人想進來圍觀,都被他禮貌而堅定地攔在了圈外。他用自己的方式,為這片新生的土地,築起了一道最堅實的防線。
而王桂香的臨時廚房,則成了整個工地的心臟。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排骨湯,香氣飄出很遠,驅散了人們身上的疲憊。她一邊指揮著幾個幫手切菜、盛飯,一邊還抽空整理著火災後搶救出來的部分資料,那些被熏黑的賬本和設計圖,她小心翼翼地用乾布擦拭乾淨,分門彆類地整理好。她做的不僅僅是飯,更是在維係著這個“家”的日常與秩序。
薑芸看著這一切,心中那根因火災而繃緊的弦,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走到小滿身邊,這個盲人女孩正安靜地坐著,手指在一塊布料上摸索著。她的麵前沒有繡繃,隻有一片虛空,但她的手指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韻律在舞動,仿佛在編織一個看不見的世界。
“小滿,在想什麼?”薑芸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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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姐,”小滿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她的臉卻朝著薑芸的方向,臉上帶著純淨的微笑,“我在想,雖然倉庫沒了,但我們的針還在,手還在,心裡那幅《百鳥朝鳳》也還在。隻要還在,我們就能把它繡出來,繡得比以前更好。”
薑芸的心頭一熱。是啊,隻要人心不散,技藝不失,任何物質上的損失,都隻是暫時的。
她站起身,走到了所有正在忙碌的姐妹們麵前。大家看到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