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點著四十九盞燈。
這是合作社成立時就立下的規矩——每逢大事,必在祠堂議。薑芸說,要讓祖宗看著,讓針法聽著,讓良心亮著。
隻是今夜,燈火通明下,人心卻照不透。
薑芸坐在上首的老花梨木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她特地換了件墨綠色的旗袍,領口彆著一枚素銀的胸針,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將她鬢角新生的白發照得無所遁形——那不是幾根,而是一片,像是深秋蘆葦蕩裡提前降下的霜。
她咳嗽了一聲,用帕子掩住口。
帕子拿開時,她不動聲色地疊好,藏進袖中。但坐在下首第二排的小滿看見了——借著燭火的跳躍,那帕子的一角,透出一點極淡的殷紅,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
小滿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都到齊了。”薑芸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祠堂裡坐著四十七名繡娘,從十六歲的學徒到六十三歲的老師傅,此刻都屏著呼吸。空氣裡有香燭的味道,有陳年木頭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沉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缺了誰?”薑芸問。
沒人回答。祠堂裡落針可聞。
“缺了張秀琴。”薑芸自己說出了答案。她的目光掃過第三排左側那個空著的繡繃凳——那是張秀琴的位置,一個二十五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姑娘,學針法最快,曾經得到過薑芸親手獎勵的一卷金線。
“三天前,她遞了辭呈。”薑芸緩緩道,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說是家裡老人生病,需要照顧。”
她將那張紙放在桌上,用鎮紙壓好。
“我派人去看過了。”薑芸頓了頓,“她母親身體硬朗,還能下地乾活。她父親在鎮上開小賣部,生意不錯。”
祠堂裡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像是風吹過竹林。有人低下頭,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不自覺地捏緊了手裡的針線包。
“還有,”薑芸繼續說,聲音依然平穩,“三天前,也是櫻花社那批‘蘇風’係列仿品上市的日子。市場上現在鋪天蓋地都是,針法粗劣,用的是化學染料,但圖案——有七成,和我們上個月剛交付給老客戶的定製圖樣,相似度在八成以上。”
“轟”的一聲,祠堂裡的寂靜被打破了。
憤怒的低語、驚詫的抽氣、難以置信的質問,像潮水般湧起。幾個老繡娘氣得渾身發抖:“這是偷!這是搶!”
“安靜。”薑芸隻說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剛燃起的火。
她站起身來,走到祠堂正中的供桌前。桌上供著三件東西:中間是一幅曆經百年依然鮮亮的雙麵繡《鬆鶴延年》,左邊是一本民國手抄的針法口訣,右邊——是一個空著的錦盒。
“這個盒子,”薑芸撫摸著錦盒邊緣已經磨得發亮的綢緞,“原本裝著我師祖傳下來的十八枚特製繡針。三年前,合作社最困難的時候,我當掉了其中九枚,換回了三個月的米錢。”
她轉過身,麵對眾人。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她的神情顯得格外深邃:“那時候,張秀琴剛來。她坐在門檻上哭,說家裡弟弟要上學,交不起學費。我把當針剩下的錢,分了一半給她。”
祠堂裡有人開始抹眼淚。
“我不是要算舊賬。”薑芸走回座位,卻沒有坐下,而是扶著椅背,手指輕輕摩挲著雕花,“我隻是想問問在座的各位——我們坐在這裡,一針一線,熬紅了眼睛,熬白了頭發,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抬起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劃過。
“為了錢嗎?是。我們要吃飯,要養家,要過更好的日子。”薑芸的聲音微微抬高,“但隻是為了錢嗎?”
她忽然解開旗袍領口的盤扣。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在祠堂,在這樣莊嚴的場合,這幾乎是一種失儀。但薑芸繼續解開了第二顆、第三顆——直到鎖骨下方。
燭光照亮了她頸側和胸口上方一片皮膚。
那不是正常的膚色。在白皙的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種極淡的青色紋路,像葉脈,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從心口的位置向上蔓延,爬過鎖骨,延伸向頸動脈。最觸目驚心的是,有幾處紋路的末端,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仿佛下麵的血肉已經被什麼抽空了。
“這是‘靈繡’的代價。”薑芸平靜地說,仿佛在談論天氣,“每修複一件古繡,每完成一次高難度的針法,我的身體就會記住一次消耗。張秀琴偷走的那些圖樣裡,有三幅——是耗費了我整整兩個月壽命才完成的‘疊色暈染’針法。”
小滿猛地站起來,又被身旁的李嬸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