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快遞單在祠堂的油燈下,像一片燒焦的蝴蝶翅膀。
薑芸沒有接。她的手懸在半空,指尖距離紙張隻有一寸,卻遲遲沒有落下。油燈的火苗隨著夜風晃動,把快遞單上那朵凋零的櫻花印章照得時明時暗,仿佛在呼吸。
“什麼時候的事?”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今天下午。”李嬸站在門口,影子被拉得很長,“派出所說,張秀琴的父親昨天就覺得不對勁,但以為女兒去外地見朋友了。直到今早打掃房間,在垃圾桶最底下發現這個——”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有這個。”
李嬸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東西,用一塊藍布包著。打開,裡麵是一枚銀戒指,戒麵已經發黑,但能看出雕著一朵並蒂蓮。
薑芸認得這枚戒指。三年前的中秋,合作社第一次盈利分紅,她給每個繡娘都打了一件小首飾。張秀琴挑的就是這枚並蒂蓮——她說,等結婚了要戴。
“戒指怎麼了?”
“她父親說,”李嬸的聲音更低了,“秀琴從來不離身。連洗澡都戴著。”
祠堂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嗶剝聲。
薑芸終於伸出手,接過快遞單。紙張很輕,卻像有千鈞重。她的目光掠過那行日文地址,停在手寫備注上:“針法已驗,真品。”
真品。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紮進她的瞳孔。
她想起三個月前,張秀琴拿著那幅《荷塘月色》來找她,眼睛亮晶晶的:“薑老師,您看這個‘露珠針’,我改了入針的角度,是不是更立體了?”那時她笑著點頭,還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記住,改針法不是為了改而改,是為了更好地表達。”
現在想來,那些“改了的針法”,是不是都一針一針地被記錄下來,變成了這張紙上的“真品”?
“薑老師,”李嬸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派出所問,我們要不要立案?畢竟涉及商業秘密……”
“不。”薑芸把快遞單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暫時不。”
“可是——”
“立案了,這件事就變成了‘案子’。”薑芸抬起頭,油燈的光在她眼底跳動,“變成案子,就會有調查,有審訊,有判決。但不會有真相。”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那幅《鬆鶴延年》前。繡品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仙鶴的羽毛每一根都細致入微,鬆針的走向藏著風的痕跡。這是一幅有呼吸的繡品——小滿剛才說,它在哭。
“李嬸,”薑芸沒有回頭,“麻煩你明天一早去派出所,就說合作社不追究。但請他們幫忙留意張秀琴的下落——隻是留意,不要聲張。”
李嬸還想說什麼,但看見薑芸挺直的背影,終究歎了口氣,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祠堂裡隻剩下薑芸和小滿。
小滿一直站在《鬆鶴延年》前,手還懸在繡麵上方。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專注——那是聾啞人特有的專注,因為聽不見世界,所以把所有感官都彙聚到一處。
“你還在聽?”薑芸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小滿點頭。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移動,不是隨意地動,而是沿著繡品上鬆針的走向,一寸一寸,緩慢地、虔誠地平移。她的指尖始終不接觸繡麵,保持著一紙之隔的距離,仿佛在撫摸一個看不見的輪廓。
“聽到了什麼?”薑芸問。
小滿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停在鬆樹主乾的一個轉彎處——那裡用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皴染針”,絲線不是平鋪,而是像畫家運筆一樣有輕重緩急,繡出了樹皮的粗糲質感。
忽然,小滿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燙到一樣,連續後退三步,直到背抵住供桌才停住。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倒映著晃動的燈火,卻空茫茫的,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屬於這個時空的東西。
“小滿?”薑芸扶住她的肩膀。
女孩的手冰涼。
過了很久,小滿才慢慢回過神來。她看著薑芸,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她本來也發不出。但她用手語比劃的動作格外緩慢,每個手勢都像在搬運很重的東西:
“不止一個人。”
“什麼?”
“繡這幅繡品的人,”小滿的手指在顫抖,“不止一個。”
薑芸的呼吸停了一拍。
《鬆鶴延年》是雙麵繡,正反兩麵的圖案完全一致,這在技法上意味著必須由同一個繡娘完成——因為針法的節奏、力度、手感,必須是連貫的。雙麵繡最難的就是“兩麵如一”,換一個人,哪怕技藝再高超,也會留下細微的斷點。
“你確定?”
小滿點頭。她重新走向繡品,這次,她的手直接貼了上去——不是撫摸繡麵,而是輕輕按在繡品的背麵。合作社所有陳列的古繡都裝在玻璃罩裡,但這幅《鬆鶴延年》的玻璃罩三天前因為清潔被暫時取下了,還沒來得及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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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掌心貼上百年老緞的瞬間,整個人像過電般僵住了。
薑芸看見,小滿的瞳孔在放大。那不是生理性的放大,而是一種……接納。仿佛她的眼睛變成了兩扇門,正在讓什麼東西進來。
“第一個,”小滿用手語說,動作因為激動而有些淩亂,“是個年輕女人。她很急,針走得很快。她繡仙鶴的翅膀,每一針都在說:‘快點,再快點。’”
薑芸屏住呼吸。
“第二個,”小滿的手從繡品背麵移到正麵,停在鬆樹的根部,“是個老人。手很穩,但每繡一針都要停很久。她的針在說:‘慢點,再慢點。’”
“兩個人一起繡一幅雙麵繡?”薑芸覺得這不可能,“那針法怎麼會——”
“不是一起。”小滿搖頭,“是……接替。”
她的手指沿著鬆針的走向移動,忽然在一個極不起眼的轉折點停住:“這裡。”
薑芸湊近看。那是鬆針叢中很普通的一針,用的是最常見的平針,絲線的顏色、粗細都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彆。她看了三遍,才終於看出異樣——
這一針的收尾,線頭藏匿的方式,和前後針有極其微妙的差異。不是技藝高低的問題,而是習慣。就像兩個人寫字,即使臨摹同一個字帖,筆鋒的轉折處總會有個人印記。
“她在這裡停下了。”小滿的手語變得凝重,“年輕的女人。她的手在抖……不是累,是怕。”
“怕什麼?”
小滿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顫抖,像蝴蝶瀕死的翅膀。良久,她重新睜眼,眼底蒙上一層水霧:
“怕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
小滿搖頭。她的感知隻能捕捉情緒碎片,像撿起一麵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出部分真相,但拚不出完整的畫麵。
薑芸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向祠堂後間——那裡有個上了三道鎖的鐵櫃,裡麵收著合作社最珍貴的實物檔案。她打開鎖,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標簽上寫著:《鬆鶴延年·來源考》。
文件夾很薄,隻有三頁紙。第一頁是收購記錄:1987年,從蘇州觀前街舊貨市場購入,賣家不詳。第二頁是技術鑒定:清末民初,蘇繡精品,作者佚名。第三頁是殘破的裝裱襯紙,上麵有幾個模糊的字,之前一直以為是水漬。
薑芸把襯紙拿到油燈下,用放大鏡仔細看。
不是水漬。
是褪了色的墨跡,用極細的毛筆寫著:
“癸醜年臘月,為母壽。繡至半,母危。妹續之。”
十三個字,像十三根針,紮進薑芸的眼睛。
癸醜年。1913年,民國二年。
臘月。年關,最冷的時候。
為母親壽誕繡的賀禮,繡到一半,母親病危。妹妹接替姐姐,完成了這幅繡品。
所以仙鶴的翅膀急切——姐姐想趕在母親走之前繡完。
所以鬆樹的根沉穩——妹妹在姐姐的慌亂之後,用一針一線壓住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