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幅繡品在哭。哭了整整一百零八年。
薑芸的手開始抖。她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小滿。女孩還站在繡品前,手輕輕貼在緞麵上,閉著眼睛,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
她在聽。聽一百年前那對姐妹未說出口的話,聽針尖穿過綢緞時的呼吸,聽一場未能圓滿的壽宴,聽一個從未停止的等待。
“小滿,”薑芸的聲音很輕,“你能聽見的所有……都能記住嗎?”
女孩睜開眼睛,點點頭,又搖搖頭。她用手語解釋:“像夢。醒了會忘。但摸到線,又會想起來。”
也就是說,她的感知需要媒介。絲線是錄音帶,她的手是播放鍵。
薑芸走到祠堂另一側。那裡陳列著十七件古繡,從清中期的《百子圖》到民國的《江南春色》,每一件都來曆不明,每一件都沉默如謎。
如果小滿能聽見它們的哭聲。
如果絲線真的記得一切。
那麼這些古繡,會不會是……證人?
這個念頭讓薑芸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不是恐懼,是一種接近神聖的顫栗。她想起老宅密室裡那本日記的話:“匠心所聚,可續命火。”如果匠心能聚成靈泉,那麼繡娘的情感、記憶、生命,會不會也一針一線地繡進了作品裡?
就像那對姐妹。姐姐的急切,妹妹的隱忍,都留在了絲線上。一百年後,被一個聾啞女孩的手喚醒。
“小滿,”薑芸走回女孩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從明天起,你每天多做一個功課。”
女孩抬眼,眼神清澈。
“去摸合作社所有的古繡。每一件。摸的時候,什麼都不要想,隻是聽。”薑芸握緊她的手,“然後,把你聽到的,告訴我。”
小滿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被賦予使命的光。
但她隨即又露出擔憂的神色,用手語問:“可是,那些繡品很珍貴,我能碰嗎?”
“能。”薑芸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它們被鎖在玻璃罩裡太久了。該聽聽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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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祠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嘉豪推門進來,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手裡攥著一份文件。他很少這麼失態。
“薑芸,”他的聲音很急,“我查到了。”
他把文件拍在供桌上。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櫻花株式會社,根本不是單純的商業公司。”陳嘉豪抽出其中一頁,上麵密密麻麻的日文中間,有幾個漢字被紅筆圈出,“它的控股方是‘東洋文化振興財團’,而這個財團的理事名單裡——”
他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薑芸湊近看。日文假名她看不懂,但後麵的漢字她認得:
“山本綾子”。
名字旁邊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大約三十歲,穿著和服,麵容清秀,但眼神裡有一種刀鋒般的銳利。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釋:
“昭和十八年卒,享年三十二歲。東洋刺繡‘京繡’第三代傳人。”
昭和十八年。1943年。
一個死了七十八年的人,出現在現代財團的理事名單裡?
“不是同一個人。”陳嘉豪看出她的困惑,“這是山本綾子的曾孫女,也叫山本綾子——日本有些世家會這樣取名。關鍵是,”他翻到下一頁,那是一份影印的舊報紙,“你看這個。”
報紙是日文的,日期是1943年9月。頭條新聞的標題裡,有“山本綾子”和“蘇繡”的漢字。
下麵配的照片,讓薑芸的血液瞬間凍結。
照片上是一個中國繡娘,穿著破舊的旗袍,坐在繡繃前。她的臉被刻意拍得很模糊,但薑芸認得那雙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食指和中指有長期握針形成的老繭。
繡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龍鳳呈祥》。
而繡娘身後,站著一個穿和服的女人,正俯身看著繡品。那個女人的側臉,和剛才照片上的山本綾子,一模一樣。
照片說明寫著:“山本女史指導支那繡娘改良技法。”
“指導。”薑芸念出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1943年,蘇州已經淪陷六年了。什麼樣的‘指導’,需要刺刀架在脖子上?”
陳嘉豪沒有說話。他又翻出一份文件——這次是英文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內部備忘錄影印件。
“三個月前,櫻花社向unes提交了一份申請。”他的手指點在關鍵段落,“他們要求將‘東亞刺繡’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申報材料裡,大量引用了‘昭和時期收集的蘇繡技法文獻’。而負責評估的專家組成員之一——”
他抬起頭,看著薑芸:
“就是現任山本綾子的丈夫。”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祠堂牆上的影子隨著晃動,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薑芸緩緩坐下。她的身體很重,重得像灌了鉛。胸口的位置,那張快遞單貼著皮膚,那朵凋零的櫻花印章,仿佛透過衣料烙了進來。
針法已驗,真品。
真品。這個詞現在有了全新的、令人作嘔的重量。
“他們拿走的,不隻是針法。”薑芸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回響,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他們要拿走的,是曆史本身。”
小滿走過來,輕輕拉住薑芸的袖子。她聽不見對話,但她能看見薑芸蒼白的臉,能感覺到那隻手在顫抖。
女孩從懷裡掏出那枚刻著“承”字的針,放在薑芸掌心。
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
薑芸低頭看針。在油燈下,針尖那點細微的刻痕泛著幽光。“承”。傳承。承擔。承諾。
她握緊針,針尖刺進掌心,疼得清醒。
“陳嘉豪,”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重新凝聚起來,“幫我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查清楚櫻花社手裡到底有多少‘昭和時期收集’的資料。特彆是1942年到1945年之間的——蘇州淪陷的最後幾年。”
“第二,”薑芸看向小滿,又看向祠堂裡那些沉默的古繡,“給我找一個人。一個還活著的、經曆過那個年代的老繡娘。越快越好。”
陳嘉豪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薑芸,你的身體——”
“死不了。”薑芸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底有火,“在真相大白之前,我哪都不會去。”
陳嘉豪離開了。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
祠堂重歸寂靜。油燈的火苗漸漸弱下去,黑暗從角落開始蔓延。
小滿點亮了第二盞燈。
光重新亮起時,薑芸看見,女孩正站在《鬆鶴延年》前,手輕輕按在那對姐妹未完成的壽禮上。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但口型清晰:
“彆怕。”
她在對誰說話?對一百年前的姐妹?還是對此刻的自己?
薑芸不知道。但她看見,在小滿的手掌下,那幅古繡的緞麵,在某個極短的瞬間,泛起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水波般的光暈。
像眼淚終於被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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