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不下去了,渾濁的眼淚順著他臉上的溝壑滑落。
薑芸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能感受到這塊繡帕裡蘊含的深情與遺憾。那不是一塊簡單的繡品,那是一個女人對愛人最後的承諾,是一段戛然而止的生命的絕唱。
“我守著這破宅子,守著這塊破帕子,就是不想讓你們這些……這些隻認錢的人,把它拿去當成什麼古董,什麼標本!”顧老猛地抬起頭,又恢複了那種戒備的姿態,將繡帕緊緊攥在手裡,像是護崽的野獸,“你想看?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浮躁的年輕人,還懂不懂什麼叫真正的功夫!”
他像是下了一個巨大的賭注,將那塊殘破的繡帕猛地拍在桌上,推到薑芸麵前。
“你不是要找繡譜嗎?我告訴你,我祖父留下的繡譜,就在這宅子裡。但你若能修複好這塊帕子,讓它恢複原樣,我就把它給你!你若不能,就永遠彆再踏進我顧家的門!”
這是一個近乎無理的要求。
繡帕的絲線已經脆化,底料也脆弱不堪,修複難度比重新繡一幅還要大。更何況,薑芸的身體狀況……她連拿起繡針,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顧老的眼神裡充滿了輕蔑和挑釁,他篤定,薑芸會知難而退。
薑芸看著桌上那塊承載著一生遺憾的繡帕,又看了看老人那雙充滿痛苦與期盼的眼睛。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藝的考驗,更是一場心靈的對話。
她沒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她隻是默默地從自己的布包裡,取出了針線籃。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與自己的身體抗衡。她挑選針,理線,那雙曾經能讓絲線在指尖跳舞的手,此刻卻顯得如此笨拙。
顧老在一旁冷眼旁觀,嘴角掛著一絲嘲諷。
薑芸沒有理會他。她將繡帕平鋪在桌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仔細地端詳著。她的指尖,輕輕地拂過那些斷裂的絲線,感受著殘存的針腳走向。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在繡帕一角一個極其微小的區域停住了。
那裡,繡著一片幾乎看不見的荷葉,用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雙麵異色”針法。從正麵看,是翠綠的荷葉,但從某個特定的角度,透過稀疏的經緯線,竟能看到背麵藏著一抹極淡的赭石色,那是荷葉枯萎的顏色。
一針雙色,一葉枯榮。
薑芸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種針法,她在一本母親留下的、殘缺不全的筆記裡見過。母親當時在旁邊用紅筆批注:“此法已失傳,或與‘固本培元針’同源,需以情入針,以氣運線,非大匠心者不能為。”
母親……怎麼會知道顧家祖母的獨門針法?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薑芸心中升起。這背後,似乎隱藏著一段她從未知曉的往事。
她抬起頭,看向顧老,眼神裡除了之前的堅定與悲憫,更多了一絲探尋。
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她拿起一根最細的繡花針,穿上一根與原繡線色澤相近的絲線。
她的手,依舊在顫抖。
但當她將針尖落在繡帕殘缺處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雨聲,風聲,老人的呼吸聲,全都消失了。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這一針,一線,和這塊繡帕裡沉睡的、半個多世紀前的舊時光。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顫抖的指尖奇跡般地穩定下來。那不是靈泉的力量,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堅韌的東西——是一個繡娘麵對另一段繡娘生命時,本能的敬畏與共鳴。
顧老原本嘲諷的眼神,在看到薑芸落針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商人在投機取巧,也不是一個年輕人在故作姿態。
他看到的,是一種專注,一種虔誠,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融入骨血的匠心。
那神情,太像了。
像極了當年,他的妻子坐在窗前,一針一線,為他繡著定情信物時的樣子。
老人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風化的石像,眼中那座冰封的堡壘,正在一寸寸地,悄然融化。
而薑芸,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不知道,她這一針下去,不僅是在修複一塊繡帕,更是在縫合一段塵封的曆史,連接起兩個相隔了半個多世紀的、屬於繡娘的靈魂。
夕陽的餘暉穿透雨雲,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堂屋裡,一老一少,一靜一動,一幅跨越時空的畫卷,正在無聲地展開。而那塊殘破的繡帕上,第一根新續的絲線,正泛著微弱而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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