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額退下後,養心殿暖閣內的炭火依舊“劈啪”作響,卻驅散不了空氣中的沉寂。乾隆斜倚在禦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禦案上的玉如意,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雪花上,久久沒有開口。莫羅垂手侍立在殿中,玄色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卻也讓他在這無聲的等待中倍感局促——既不敢抬頭直視龍顏,又不能主動打破沉默,隻能將雙手規規矩矩地攏在袖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這般靜默足足持續了兩柱香的功夫,莫羅的腰杆已有些發酸,才聽得乾隆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試探:“莫羅,近來朕聽聞些閒話,說你遠赴滿洲裡勘界立功,朕卻未加封賞,你心中頗有怨氣?”
莫羅心中一凜,瞬間便明白這是皇上在試探自己。他哪裡有半分怨氣?不過是對未受封賞之事有過片刻疑惑,卻從未對任何人提及隻言片語。當下不敢有絲毫遲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冰涼的金磚,聲音裡滿是誠惶誠恐:“微臣不敢!微臣萬萬不敢有此悖逆之心!此次滿洲裡勘界能圓滿收官,全賴皇上運籌帷幄、深謀遠慮,提前為微臣指明方向、備妥憑據;更仗著皇上天威浩蕩,震懾得俄國人不敢肆意妄為,才肯乖乖歸還疆土、定下盟約。微臣不過是遵旨行事,跑跑腿、傳傳話罷了,在其中所儘之力微乎其微,能不辱使命已是萬幸,怎敢奢求封賞,更遑論心生怨氣?”
他這番話字字懇切,通篇都在稱頌乾隆的英明與天威,對自己處置達爾罕、力挫俄使的功績提都未提,仿佛自己真的隻是個跑腿辦事的小吏。乾隆看著跪在地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指尖輕輕叩了叩禦案:“既如此,你倒說說,為何敢替達爾罕那逆賊之女琪琪格求情?”
莫羅心頭一沉,果然還是繞不開此事。他之前上折懇請饒琪琪格性命後,乾隆一直未有回應,他雖時時記掛,卻也知此事敏感,不敢再多言。此刻皇上當麵問起,他隻能如實回稟,聲音依舊恭敬:“回皇上,微臣並非為達爾罕翻案,隻是見琪琪格年方十八,尚且年輕,且平日深居簡出,達爾罕私通俄使、購買火器、意圖獻地之事,想來她並不知曉。微臣念及她本是無辜,又痛失父親族人皆誅,孤苦無依,才鬥膽在奏折中懇請皇上饒她一命,並非有其他私心。”說罷,便將額頭重新觸地,靜候乾隆發落。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乾隆指尖敲擊桌麵的“篤篤”聲,每一聲都像敲在莫羅心上。良久,才聽得乾隆道:“好了,起來吧。”莫羅連忙叩首:“謝皇上。”起身後果然垂手侍立,不敢有半分懈怠。
乾隆看著他謹小慎微的模樣,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那琪琪格,朕先前與你說過,不過是為了穩住達爾罕,才假意將她指派給你為妻。怎麼,這才見過幾次?相處下來,你是動了真心?若是如此,倒也無妨,朕便準你們假戲真做,你選個吉日與她成親便是。”
“皇上!”莫羅大驚失色,連忙再次跪倒,聲音都帶著幾分急切,“微臣鬥膽,以為此事不妥!”乾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哦?怎麼不妥?朕瞧你先前為她求情時那般懇切,還以為你很是掛記她。”
莫羅心中滿是苦澀,卻不敢有半分隱瞞:“皇上明鑒!達爾罕乃是微臣親自捉拿、親手下令處決,琪琪格雖是無辜,卻終究是逆賊之女。若讓她與微臣成親,於她而言,每日麵對處決父親的仇人,何其殘酷;於微臣而言,也難避‘私納逆賊之女’的非議,更恐寒了忠良之心。微臣先前為她求情,純粹是憐她年幼無辜,絕無半分男女之情啊!”
乾隆靜靜聽著,莫羅的話恰好說到了他心坎裡——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處決琪琪格。去年避暑山莊的木蘭秋獮,他曾見過那姑娘一麵,身著一身素色蒙古袍,在草原上追著蝴蝶跑,遇到朝臣時又能規規矩矩行禮問安,眼神清亮,舉止伶俐,倒是比宮中那些嬌養的格格多了幾分鮮活氣,讓他印象頗佳。雖說她是逆賊達爾罕之女,可在這天下,人生死榮辱本就是帝王一念之間的事,達爾罕罪有應得,非要處決這個姑娘,實在不必。先前那番戲言,不過是瞧著莫羅謹小慎微的模樣,想逗逗他罷了。
這般想著,乾隆臉上的玩味徹底褪去,指尖也停了敲擊,神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他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莫羅,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既如此,不必多說了。那琪琪格算是無辜,朕也沒打算為難她。她的去處,你自己看著辦便是,給她尋條安穩生路就行。”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對了,巴特魯回稟時提過,你在通漠縣曾收下當地縣令送的五百兩銀票?”
莫羅心中一緊,瞬間便明了是巴特魯將此事稟明了皇上,且聽皇上語氣,巴特魯顯然未按他先前的計劃稟報,而是如實說了收票之事。事已至此,遮掩無益,他當即伏低身子,坦然回稟:“回皇上,確有此事。通漠縣令李茂才於夜間私送銀票五百兩,臣見狀本想當場發作,奈何臣並非地方主官,無直接處置之權,若當場翻臉,不僅治不了他,反倒會打草驚蛇,讓他銷毀罪證、串通同黨。”
頓了頓,莫羅繼續說道:“臣當時與巴特魯商議,暫先收下銀票以穩住李茂才,原計劃是回京後調查李茂才貪腐實據,待掌握完整罪證後,再將銀票與供詞一並呈奏皇上,屆時懇請皇上發落。未曾想巴特魯急於複命,竟先將收票之事稟明,未及說明後續計劃,致使皇上知曉此事卻不知臣的安排,臣未能及時主動稟報,有隱瞞之嫌,懇請皇上恕罪!”其實莫羅的本意是銀票交給巴特魯也算是有個證人,但乾隆此時這麼問他也隻好這麼說了。
乾隆指尖在禦案上輕輕點了點,眼中的銳利漸漸消散。他端起禦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宇間露出幾分倦意,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既有周全考量,便不算過錯。此事朕會讓人徹查,你不必掛心。朕乏了,你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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