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
“末將在。”
“傳我命令,開封府所有衙役、書吏,取消休沐,全員在崗。左軍巡院、右軍巡院,加強汴京城內外巡邏,尤其是各城門、碼頭、驛館、胡商聚集區,嚴查可疑人物。發海捕文書,通緝趙四、胡記鋪子獨眼掌櫃、以及所有在逃的涉案人犯。另外,以我的名義,行文三司、刑部、大理寺,提請聯合會審趙宗樸、沒藏呼月一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是,大人。”周同應下,又關切道,“您的傷……”
“無妨。先去辦事。”崔?擺擺手,邁步走進府門。
府內,沈文漪已得了消息,正焦急地等在二門。見他歸來,肩上帶傷,衣衫染血,眼圈瞬間就紅了,強忍著沒有落淚,快步迎上。
“官人!你……”她聲音哽咽,上下打量。
“沒事,一點小傷。”崔?握住她微涼的手,溫言安慰,“讓你擔心了。”
如意、碧荷、小吉祥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候。小吉祥看到崔?肩頭的血跡,小嘴一扁,就要哭出來。
“吉祥不哭,先生沒事。”崔?揉了揉她的發頂,對沈文漪道,“安排一下,我要沐浴更衣。另外,讓人去請個信得過的外傷大夫來,不必驚動太醫署了。”
“已經讓碧荷去請了,是常給府裡看診的劉大夫,馬上就到。”沈文漪已迅速鎮定下來,恢複了主母的乾練,一邊吩咐下人準備熱水、乾淨衣物,一邊親自攙扶著崔?往後院走。
回到房中,褪下染血的公服,肩頭那道被刀氣劃開的傷口露了出來,不深,但皮肉翻卷,看著駭人。沈文漪親手為他清洗、上藥,動作輕柔,指尖卻微微發抖。崔?忍著痛,溫聲與她說著話,分散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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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嫂那邊,可有消息?”
“晨間盧護衛遣人快馬送回信,說已平安過了南陽,一切順利,讓官人勿念。”沈文漪仔細地纏著紗布。
“那就好。”崔?略感心安。這場風波,幸未波及遠在襄陽的親人。
沐浴更衣,重新束發,換上常服。鏡中人雖麵色略顯蒼白,眼中帶著血絲,但氣度沉凝,目光清澈,肩頭纏著的白紗,反倒更添了幾分曆經風浪後的堅毅。
劉大夫來看過,確認隻是皮肉傷,開了方子,囑咐靜養。崔?謝過,讓如意抓藥煎煮。
他並沒有休息。而是來到了書房。
案頭,堆滿了連夜送來的各種文書、簡報。有金明池現場的初步勘查結果,有通濟閘的損失統計,有宮中傷亡名單,有被捕人員的初步口供,還有各地報來的、關於可疑人物動向的零星消息。
他一份份仔細翻閱,不時提筆批注,或寫下幾條指令。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黃昏時分,周同回來了,帶回更多消息。
“公子,將作監那邊,文監丞已初步排查完畢,除了郭順、趙四,還有三名匠人有重大嫌疑,已被皇城司控製。內侍省那邊,藍安昨夜試圖在禦藥房自縊,被救下,現已收監。小豆子失蹤了,尚未找到。胡記鋪子已被查封,獨眼掌櫃和灰衣夥計在逃,皇城司正在全城搜捕。西夏使團正使野利榮旺,今日午後遞了國書,對副使沒藏呼月之事表示‘震驚’與‘不知情’,並要求探視,已被陛下駁回。”
崔?聽著,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小豆子失蹤是滅口,還是潛逃?西夏使團的反應,在意料之中,推諉不知情是常態,但要求探視被拒,態度值得玩味。
“陶承良陶大人呢?”崔?忽然想起這位關鍵人物。
“陶大人……”周同臉上露出古怪之色,“陶大人昨夜在將作監物料庫查賬,發現那批‘凝沙膠’的異常出庫記錄後,並未聲張,而是而是帶著幾個心腹,喬裝改扮,順著線索,摸到了城南一處廢棄的磚窯,正好撞見幾個疑似胡記鋪子的人在那裡處理一批‘貨物’——正是從金明池暗涵轉移出來的那批東西!陶大人當機立斷,一邊讓人回報,一邊帶著人用隨身帶的火油和爆竹,把那磚窯點著,製造混亂,驚動了巡鋪兵丁,這才將那幾個賊人堵在了窯裡,一網打儘!現下人贓並獲,陶大人正押著人和東西,在回開封府的路上!”
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搖頭。這個陶子安!平日裡看著圓滑甚至有些膽小,關鍵時刻竟有如此急智和膽色!用爆竹火油製造混亂,引來官兵,這法子還真是符合他一貫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難怪趙宗樸那邊“貨物已轉移”卻來不及徹底銷毀,原來是半路被陶承良截了胡!
“好!陶子安立下大功!那些‘貨物’是什麼?”崔?精神一振。
“據陶大人初步查看,是幾箱軍械,有弩機零件、鎧甲片,還有……還有少量製作精良的雷火彈!上麵有西夏匠作監的標記!”
果然!轉移軍械,甚至是違禁的火器!這才是他們利用金明池暗涵的真正目的之一!走私軍械入京,所圖非小!沒藏呼月親自坐鎮,恐怕不止是為了策劃破壞,更是為了確保這批“貨”安全轉移!
線索,越來越清晰了。
“告訴陶大人,將人和贓物直接移交殿前司,與葉……葉副都指揮使交接。他本人功勞,我自會向陛下稟明。”崔?吩咐道。
“是。”
周同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崔?放下筆,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老梨樹。花瓣早已落儘,枝頭抽出嫩綠的新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一場風暴似乎過去了。陰謀被挫敗,主犯落網,隱患漸除。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趙宗樸的瘋狂,沒藏呼月的執著,西夏的滲透,朝中的暗流,乃至那看似平靜的宮闈之下,可能隱藏的更多秘密,這一切,都像這暮色一樣,悄然彌漫,無聲無息。
他想起仁宗今日在擷芳園的目光,想起趙宗實平靜麵容下的深重疲憊,想起葉英台染血的玄衣與緊閉的眼眸,想起陶承良那出人意料的“火攻”……
路,還很長。
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他身為開封府尹、身為臣子的責任。
他緩緩握緊了拳,又慢慢鬆開。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風雨,多少暗礁,他既已執此“龍泉”,立於這“明鏡”之下,便當一往無前,廓清寰宇,守護這片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繁華與安寧。
夜色,終於徹底降臨。汴京城華燈初上,星河漸起。
新的一天,又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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