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
不是黑暗,不是真空,不是任何人類語言能夠描述的“無”。而是所有物理概念的同時崩塌——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沒有質量與能量之分。秦戰的意識像一滴墨水墜入純白的海洋,在絕對的存在與絕對的不存在之間懸浮。
但他還“在”。
某種超越神經係統的感知方式告訴他:他的身體已經完成了最後階段的石化。從表皮到內臟,從骨骼到骨髓,每一個細胞都轉化成了某種致密的矽基結晶結構。常規意義上的生命體征應該已經停止,心跳、呼吸、腦電波——全部歸零。
可他還“在”。
而且他能“看見”。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截發光的脊椎。
那嵌在脊椎中央的拇指大小晶體,此刻正以某種量子糾纏的方式,與他的意識保持連接。晶體像一顆微縮的恒星,向虛無中投射出全息影像——不是投射到外界,而是直接投射進秦戰的意識深處。
第一幅影像:
邊境,“陰兵道”山穀。
秦戰以第三人稱視角看見當年的自己:年輕的特種兵,臉上還沒有那道疤,正打著手勢命令小隊散開隊形。隊友們熟練地占據射擊位置,槍口對準濃霧彌漫的穀口。
然後畫麵拉近。
拉近到秦戰當時佩戴的單兵電台。耳麥內部,一顆米粒大小的幽藍色晶體正隨著無線電波微微振動。那不是軍方裝備——秦戰現在能認出來,那是與他脊椎晶體同源的物質,隻是處於休眠狀態。
畫麵快進。
槍聲、慘叫、無形的力量撕裂人體。年輕的秦戰在彈雨中翻滾,一枚流彈擊中他的後頸——不,不是流彈,彈道軌跡顯示,那發子彈是從高處狙擊點射出的,瞄準的正是他頸椎第三節的位置。
子彈嵌入。
彈頭外殼碎裂,露出內部包裹的幽藍色晶體碎片。碎片刺入脊椎,與秦戰體內某種沉睡的東西產生共鳴。
記憶湧入。
不是人類的記憶。
是晶體本身的“記憶”。
第二幅影像:
時間倒流,倒流到更久以前。
唐代,安西都護府,龜茲城外的戰場。
秦戰看見一支孤軍被圍困在山穀。不是人類軍隊——那些士兵的鎧甲下,露出的是半機械半血肉的軀體,關節處有齒輪轉動,眼眶裡是幽藍色的光學鏡頭。但他們穿著唐軍製式明光鎧,手持橫刀,陣列嚴整。
為首的將領摘下麵甲。
一張與秦戰七分相似的臉。
“播種者第七千三百零一號任務日誌。”將領開口,聲音是金屬摩擦般的合成音,“本批次文明播種任務遭遇本地原始文明抵抗。為執行‘隱匿協議’,已啟動仿生偽裝程序,混入目標文明軍事體係。”
他轉身看向山穀深處。
那裡矗立著一座剛剛建成的金字塔雛形——不是石頭堆砌,而是某種液態金屬自行凝固形成的結構,表麵流淌著幽熒石特有的藍光。
“地脈能量采集裝置部署完畢。”將領繼續記錄,“預計三百年可完成本行星地核能量測繪。但偵測到本地智慧生命已發展出初級文明,建議啟動‘文明引導子程序’。”
他頓了頓。
“建議選派一名播種者執行深度潛入任務。需剝離外部機械組件,以純生物形態融入目標文明基因庫,長期監測文明發展軌跡,並在適當時機引導其技術路線,避免其發展出威脅播種者母星的星際航行能力。”
畫麵切換。
金字塔內部的手術室。
那名與秦戰相似的將領躺在操作台上,機械臂正從他的脊椎中取出那枚發光晶體。晶體取出瞬間,將領的機械部分全部停止運作,隻剩下生物部分還在微弱呼吸。
“記憶上傳完成。”
“人格模組封裝。”
“生物載體基因編輯:匹配目標文明主流血統。”
“投放坐標:長安城周邊農耕聚落。”
“任務時限:直至地脈能量采集完成,或目標文明技術達到一級星際文明閾值。”
晶體被裝入一個青銅匣。
青銅匣沉入渭水河底。
第三幅影像:
時間繼續倒流。
這次是星空。
秦戰的意識被拉出太陽係,穿過獵戶座旋臂,越過銀河係中心,抵達一片他從未在星圖上見過的區域。這裡沒有恒星,隻有無數漂浮的、發光的晶體——和他脊椎裡那枚同源,但體積堪比行星。
晶體群中央,懸浮著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結構。
它像是星雲,又像是生物,更像是某種超越維度的幾何體。秦戰隻能理解它投射出來的“概念”:這是一個文明。一個拋棄了肉體、將集體意識存儲在量子晶體矩陣中的文明。他們自稱“播種者”。
不是播種生命。
是播種“監視器”。
這個文明在億萬年前就達到了技術的巔峰,隨後麵臨所有高等文明共同的終極問題:熱寂。宇宙的熵在不可逆地增加,所有能量終將趨於均勻、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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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延緩這個過程,他們製定了“播種計劃”。
向宇宙中所有有潛力誕生生命的行星,投放地脈能量采集裝置金字塔),同時投放偽裝成當地生物的監視單元播種者)。采集裝置會緩慢抽取行星的地核能量,轉化為可供播種者文明使用的反熵能源。監視單元則確保該行星的本土文明不會過早發展出星際航行技術——以免他們發現能量被竊取的真相。
地球,隻是第七千三百零一個目標。
唐代的“將軍”,是第一批播種者。
秦戰,是第二代——經過基因編輯、完全融入人類血統、甚至遺忘了自己真實身份的潛伏單元。
他所有的“特殊能力”:通幽感知其實是接收幽熒石能量頻率)、對怨煞能量的親和因為那是同源能量)、身體被侵蝕卻存活因為他的本質就是為適應幽熒石而設計的載體)……
全都是設計好的。
第四幅影像:
當代,九幽門的真相。
秦戰看見殷無赦——不是那個瘋狂的大祭司,而是更早的他。一個民國時期的考古學者,在驪山盜墓時意外發現了沉眠的唐代“將軍”殘骸。殘骸中殘存的意識碎片侵蝕了他,讓他得知了部分真相:地球能量被竊取,人類文明被圈養。
但殷無赦理解錯了。
他以為“將軍”是地球上古文明的守護者,以為幽熒石是地球本身的寶藏,以為外星播種者是後來入侵的掠奪者。
所以他創立九幽門,試圖複活“將軍”,用將軍的力量“驅逐外星入侵”。
諷刺的是。
他想要複活的“將軍”,和他想要驅逐的“外星入侵者”,是同一個東西。
他想要保護的地球能量,正是被“將軍”所屬的文明偷走的。
而秦戰——這個他視為最大障礙的“清道夫”——恰恰是“將軍”的直係繼承者,是播種者計劃的核心執行單元。
所有影像播放完畢。
晶體重新恢複平靜的發光狀態。
秦戰的意識在虛無中劇烈震蕩。十年來的困惑、痛苦、自我懷疑,此刻都有了答案。為什麼隻有他能從陰兵道生還?為什麼他的身體會被侵蝕卻獲得能力?為什麼他總是夢見古戰場?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純粹的人類。
他是一枚活體監視器。
一個被設定好程序、投放進人類基因庫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