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燭火被穿堂風卷得亂顫。
我攥著賬簿殘頁的指節發白,周萬山被鐵鏈鎖在柱子上,肥肉抖得像篩糠。
“華亭糧價暴漲,不是天災是你人為。”我把殘頁摔在他臉上,油墨印著的“漕款”二字戳在他眼皮上,“挪用的三萬石官糧,藏在城外窯廠,我說得對嗎?”
周萬山喉結滾了滾,突然怪笑起來:“林捕頭,你爹當年查漕幫,也是這麼義正詞嚴。”
我腰間的繡春刀“嗡”地顫了一下。
陳小滿攥著我的衣角,少年的手還在抖——方才在義莊,他親眼看見我把劉三刀的供詞塞進禦史手裡。此刻他躲在我身後,聲音細卻硬:“周老爺,我看見你讓護院把黴米往粥裡摻!”
周萬山的臉瞬間沉下去,剛要開口,密室西北角突然傳來“哢嗒”一聲輕響。
是暗格機關的聲音!
我幾乎是本能地把陳小滿往旁邊一撲,寒光擦著他的頭頂飛過來——那是支淬了黑毒的弩箭,箭尾還係著半寸寬的牛皮繩。
手臂一陣灼痛,毒箭擦過肘彎,血珠立刻滲出來,順著袖口滴在青磚上,暈成深色的花。
“小滿!”我吼了一聲,摸出腰間的金瘡藥往傷口上按,疼得倒抽冷氣。
少年已經爬起來,撿起地上的弩箭:“林姐姐,箭上有記號!”
我抬頭去看,箭杆上刻著個極小的“漕”字,和當年我爹遺物上的紋路有七分像。心口猛地一縮,還沒等細想,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禦史的貼身小廝,臉色慘白地舉著個信封:“林捕頭,禦史大人讓您快看這個!”
信封是火漆封口,拆開時簌簌掉渣。裡麵沒有信紙,隻有一塊冰涼的鐵牌——黃銅質地,邊緣磨得發亮,正麵刻著“華亭縣捕快”五個字,背麵是我爹的名字:林正雄。
這是我爹的腰牌!
十年前他查漕幫滅門案,屍體都沒找著,隻留下半塊被砍斷的腰牌。我攥著那半塊牌兒長大,此刻手裡的這半,斷口處的鏽跡都和我那半嚴絲合縫。
信封裡還夾著張紙條,字跡潦草卻透著狠勁:“若想見活人,明日午時前銷毀所有證據。”
“活人”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指尖發麻。
周萬山在旁邊突然笑出了聲,鐵鏈被他扯得嘩嘩響:“林捕頭,我說過吧?你爹沒那麼容易死。”
我轉頭瞪他,繡春刀已經出鞘半寸:“是你搞的鬼?”
“我可沒這本事。”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能拿到你爹腰牌的,除了當年的漕幫餘孽,還有誰?”
漕幫。
這兩個字像根刺,紮在我心裡十年。當年爹就是因為查漕幫走私官糧,才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如今這腰牌突然出現,難道他真的……
“林姐姐,”陳小滿拉了拉我的袖子,指了指門外,“禦史大人說,義莊的白骨堆還沒查完,讓我們過去看看。”
我把腰牌塞進懷裡,傷口還在疼,毒勁雖沒發作,但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紮。剛走出密室,就撞見禦史急匆匆趕來,臉色比小廝還難看:“晚秋,飛鴿傳書是從京城方向來的,送信的鴿子腿上,綁著戶部的火漆。”
戶部尚書。
我心裡咯噔一下。周萬山背後是他,這早不是秘密。可他怎麼會和我爹的事扯上關係?
義莊的風更冷,剛到門口就聞見一股濃重的屍臭。新挖開的白骨堆在院子中央,大大小小的骨頭堆成小山,幾隻烏鴉在頭頂盤旋,“呀”的一聲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禦史大人說,這些都是去年冬天餓死的流民。”仵作蹲在旁邊,用竹簽撥弄著骨頭,“您讓查的帶漕運標記的屍骨,還沒找著。”
我沒說話,徑直走到白骨堆前。傷口的疼讓我有點發暈,彎腰時差點栽下去,陳小滿趕緊扶住我。
“林姐姐,你慢點。”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骨頭。大多是殘缺不全的,有的頭骨上還有鈍器傷,顯然不是餓死那麼簡單。指尖劃過一根細小的腿骨,突然停住——那骨頭旁邊,壓著塊小小的黃銅片。
我心臟狂跳起來,伸手把那銅片扒出來。
是半塊腰牌。
和我懷裡的那半一模一樣,斷口處的花紋完全吻合。而握著這半塊牌兒的,是一具女性屍骨,指骨纖細,手腕處還有戴鐲子的痕跡——像極了我娘。
“這具屍骨……”我聲音有點抖,“什麼時候挖出來的?”
“就剛才,壓在最底下。”仵作湊過來,“您看,她右手攥得特彆緊,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牌兒取出來。”
我把懷裡的腰牌掏出來,和白骨手裡的拚在一起。完整的腰牌上,除了“林正雄”三個字,邊緣還刻著一圈極淡的紋路——那是漕幫的信物,十年前我爹查案時,在走私船上見過一模一樣的。
怎麼會這樣?
我爹是捕快,怎麼會有漕幫的腰牌?這具女屍又是誰?為什麼會握著他的腰牌?
“林捕頭,周萬山在密室裡鬨起來了,說要見您。”小廝跑過來,臉色慌張,“他還說,您要是不去,就把當年漕幫滅門的事,全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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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兩塊腰牌攥在手裡,骨頭的寒意透過牌兒傳過來,比傷口的疼還刺骨。
“回密室。”
周萬山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肥肉堆裡的眼珠轉個不停:“林捕頭,找到你娘的屍骨了?”
我猛地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他笑得越發得意,“當年你爹帶著你娘投靠漕幫,還是我牽的線。可惜啊,他後來想反水,幫著官府查案,才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你胡說!”我怒吼著衝過去,刀架在他脖子上,“我爹是捕快,他不可能投靠漕幫!”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周萬山脖子上的肉頂著刀刃,卻一點不害怕,“那腰牌上的漕幫紋路,你總認識吧?當年你爹就是憑著這腰牌,才混進漕幫核心的。”
我握著刀的手在抖,傷口的疼越來越烈,眼前開始發黑。
“林姐姐,你彆聽他的!”陳小滿跑進來,擋在我麵前,“我爹說,林捕頭的爹是大英雄,不可能是壞人!”
周萬山嗤笑一聲:“小孩子懂什麼?當年你爹就是被這些‘大英雄’逼死的,忘了?”
陳小滿臉色一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卻沒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把刀收回來。不能慌,周萬山就是想打亂我的陣腳。
“把所有證人都帶過來。”我對小廝說,“還有禦史大人,我要當眾驗牌。”
周萬山的臉色終於變了:“林晚秋,你瘋了?你就不怕驗出什麼?”
“我怕什麼?”我冷笑一聲,“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你,要是不敢,現在就認罪。”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密室裡擠滿了人。禦史、劉三刀的同黨、窯廠的看守,還有幾個流民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裡的腰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