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剛響起來,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起初還是稀疏的幾點,眨眼間就成了傾盆暴雨,砸得人睜不開眼。我勒住馬韁,抬頭看向城外——窯廠方向的黑煙被雨水澆得矮了半截,可隱約能聽見哭喊聲混著雷鳴滾過來,刺耳得緊。
“林捕頭!不好了!”一個渾身濕透的衙役從雨裡衝出來,膝蓋一軟跪在泥水裡,“河堤、河堤決口了!水已經漫到城根了!”
我的心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傷口的毒素還在作祟,眼前一陣發黑。河堤是華亭的屏障,一旦潰決,城裡的百姓和城外的流民,都得被洪水吞了。
“小滿,你先去禦史台報信,讓大人組織百姓往高處撤!”我把懷裡的腰牌塞給陳小滿,又解下腰間的玉佩——那是從義莊女屍手裡取來的,玉質溫潤,上麵刻著繁複的紋路,“拿著這個,禦史大人會信你。”
少年攥著腰牌和玉佩,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淌,眼神卻異常堅定:“林姐姐,你小心!”
我一點頭,猛夾馬腹。馬嘶鳴一聲,衝進雨幕裡。繡春刀在腰間撞得“哐當”響,傷口被雨水一淋,疼得鑽心,可我不敢慢——每耽擱一炷香,就可能多幾條人命。
河堤邊早已亂成一團。渾濁的洪水像暴怒的野獸,啃噬著殘缺的堤岸,泥土混著碎石不斷往下塌,幾個扛著沙袋的民夫沒站穩,“啊”的一聲就被卷進洪水裡,連個泡都沒冒就沒影了。
“都彆亂!排成隊填沙袋!”我跳下馬,拔出繡春刀插在泥地裡,高聲喊道。雨水灌進嘴裡,又鹹又澀,可我的聲音還是穿透了風雨。
幾個衙役見我來了,像是有了主心骨,趕緊組織流民和百姓分工。我剛抓起一個沙袋往決口衝,就聽見人群裡有人喊:“彆填了!填了也沒用!周老爺說了,糧倉裡有的是糧食,搶到手才是活命的本錢!”
我心裡一沉,轉頭看去——人群後麵,幾個穿著周萬山家護院服飾的漢子正煽風點火,手裡還揮舞著短棍,不少麵黃肌瘦的流民眼睛都紅了,看向糧倉的方向充滿了渴望。
周萬山!這個老東西!都成階下囚了還不安分!
“誰敢動糧倉一步,以謀逆論處!”我提著繡春刀衝過去,刀鞘砸在一個護院的背上,那人“哎喲”一聲趴在泥裡,“現在河堤決口,隻有守住堤壩才有活路!搶糧能擋洪水嗎?”
流民們遲疑了,可剛才喊話的護院又尖叫起來:“她騙我們!林晚秋和官府一夥的,就是他們把糧食藏起來,才讓我們餓死凍死!”
這句話像火星子掉進了乾柴堆,人群瞬間又躁動起來。一個老婆婆撲過來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裡:“女捕頭,給口糧吧,我孫兒快餓死了……”
我看著她枯瘦的手和懷裡奄奄一息的孩子,心口像被針紮一樣疼。要不是周萬山挪用漕款、摻黴米,這些百姓何至於此?
“大家相信我!”我提高聲音,“隻要守住河堤,我保證,三天之內,必讓大家吃上乾淨的米!若有半句虛言,我林晚秋提頭來見!”
我的話剛說完,突然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決口處的堤岸又塌了一大塊,洪水像瘋了一樣湧過來,瞬間漫到了我的膝蓋。
“快撤!”我拽著老婆婆往高處跑,剛把她推到安全地帶,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雨裡衝過來。
是陳小滿。
少年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手裡卻握著一把生鏽的短刀,眼神裡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看得我心裡一涼。
“小滿,你怎麼來了?禦史大人那邊……”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突然衝過來,冰涼的刀刃一下子架在了我的頸間。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連湧動的人群都停了下來,隻有暴雨砸在地上的聲音,還有洪水奔騰的咆哮。
“彆過來!”陳小滿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刀刃又緊了幾分,我能感覺到冰冷的觸感貼著皮膚,稍微一動就會被劃破,“林晚秋,你這個騙子!”
我僵在原地,傷口的疼和頸間的涼意攪在一起,讓我頭暈目眩,可更多的是心寒。這個我一次次救下的少年,這個喊我“林姐姐”的孩子,怎麼突然……
“我爹就是被你們這些當差的逼死的!”陳小滿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眼神裡的痛苦和憤怒幾乎要溢出來,“十年前,我爹是華亭最大的糧商,就因為不肯和漕幫同流合汙,就被你們誣陷私通漕幫,抄家滅門!我娘帶著我逃出來,活活餓死在破廟裡!這一切,都是你們官府乾的好事!”
十年前……私通漕幫……糧商……
這些字眼像驚雷一樣在我腦子裡炸開。我突然想起義莊女屍手裡的玉佩,想起爹留下的腰牌,想起周萬山說的“你爹帶著你娘投靠漕幫”——難道這裡麵,還有我不知道的隱情?
“小滿,你聽我說,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他冷笑一聲,刀刃又往前送了送,血珠順著我的脖頸流下來,混著雨水滴進泥裡,“我爹臨死前,手裡還攥著官府的傳票!上麵蓋著華亭縣的大印!你讓我怎麼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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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衙役驚慌失措地跑過來:“林捕頭!泄洪口!泄洪口那邊有問題!”
我心裡咯噔一下,推開陳小滿的刀——他沒防備,踉蹌著退了幾步。我趁機往泄洪口跑去,剛到地方就倒抽一口冷氣。
泄洪口的巨石後麵,竟然埋著幾捆炸藥,引線用桐油泡過,不怕雨水,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密林裡,而那方向,正是關押周萬山的臨時囚室!
“不好!周萬山要炸了泄洪口!”我驚呼出聲。一旦炸藥爆炸,泄洪口被徹底炸毀,洪水就會毫無阻攔地衝進城裡,到時候彆說三十萬流民,整個華亭都得變成一片澤國!
“你現在知道怕了?”陳小滿追過來,又要舉刀,“這都是你們官府造的孽!我今天就要為我爹報仇!”
“報仇?”我轉身看著他,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可我還是看清了他眼裡的絕望,“你以為炸了泄洪口,你爹就能活過來?就能報仇?到時候死的是滿城百姓,你和周萬山又有什麼區彆?”
“我不管!”他紅著眼睛衝過來,“我隻知道,我爹死得冤!你們這些當差的,沒一個好東西!”
刀刃又一次逼近,我卻突然停住了動作。我想起義莊女屍手裡的玉佩,想起那玉佩上的紋路,想起我心口的胎記——娘說過,這胎記是我出生時就有的,和家裡的一件傳家寶紋路一樣。
“你看清楚!”我突然撕開衣襟,雨水打濕的衣服被扯到肩膀,心口那片暗紅色的胎記暴露在眾人麵前。那胎記形狀奇特,像一朵綻放的蓮花,紋路和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陳小滿的刀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都是難以置信。周圍的流民也都愣住了,連那些煽風點火的護院都忘了說話。
“這……這是我家的玉佩紋路!”陳小滿聲音顫抖著,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泥裡,“我娘說,這是我們陳家的傳家寶,隻有陳家的血脈才能有這樣的紋路……”
“我不是陳家的人。”我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雨水衝刷下,玉上的紋路更加清晰,“這玉佩,是我從義莊一具女屍手裡找到的。她右手攥著這玉佩,左手握著我爹的半塊腰牌。”
我走到陳小滿麵前,把玉佩和他手裡的腰牌拿過來。腰牌上的“臥底”二字還隱約可見,我將玉佩對準腰牌邊緣的密紋,輕輕一按。
“哢嗒”一聲輕響,玉佩竟然嚴絲合縫地嵌進了腰牌裡。緊接著,地麵突然微微震動起來,泄洪口旁邊的一塊青石板“咯吱”一聲移開,露出下麵黑漆漆的洞口——是暗渠!
“這是漕幫當年挖的地下暗渠,連接著河堤和城外的河道。”我解釋道,“我爹當年臥底漕幫,就是為了查清他們利用暗渠走私官糧的事。”
暗渠一打開,洪水立刻湧了進去,順著渠道改道流向城外的低窪地帶。我指著那些通向囚室的炸藥引線:“你看!洪水會順著暗渠衝斷引線,周萬山的陰謀不會得逞!”
陳小滿呆呆地看著暗渠裡奔騰的洪水,又看了看我心口的胎記,突然跪了下來:“林姐姐,我……我是不是弄錯了?可我爹的傳票……”
“你沒弄錯。”我彎腰撿起他掉在地上的刀,用袖子擦乾淨上麵的泥,“當年誣陷你爹的,是漕幫和貪官勾結,我爹查到了證據,卻被他們滅口。你爹臨死前,把這枚玉佩塞進了我娘嘴裡,讓她交給官府,作為翻案的證據。”
“我娘帶著玉佩和我爹的半塊腰牌,東躲西藏,最後還是被漕幫的人追上。她把腰牌和玉佩藏在義莊的白骨堆裡,自己卻……”我的聲音哽咽了,十年的委屈和思念一下子湧上來,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那具女屍,就是我娘。”
“轟!”
一聲巨響打斷了我的話。不是炸藥爆炸,而是遠處的囚室方向傳來的——顯然,周萬山見引線被衝斷,狗急跳牆,自己引爆了囚室裡的炸藥。
“周萬山跑了!”一個衙役大喊著跑過來,“囚室炸了個大洞,他帶著幾個護院往糧倉方向跑了!”
我心裡一緊。糧倉裡還有沒被燒毀的漕款賬簿殘頁,要是被周萬山銷毀,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小滿,你帶著百姓繼續加固河堤,我去追周萬山!”我把腰牌和玉佩塞給他,“這兩樣東西你收好,它們是你爹和我娘用命換來的,絕不能丟!”
陳小滿用力點頭,眼神裡的恨意已經變成了堅定:“林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守住河堤!”
我一點頭,轉身衝進雨幕。繡春刀在手裡握得發燙,傷口的疼越來越烈,毒素開始蔓延,眼前陣陣發黑,可我不敢停——周萬山必須抓住,真相必須揭開!
糧倉方向的哭喊和打鬥聲越來越近。我剛轉過一個拐角,就看見幾個護院正揮舞著刀,砍向看守糧倉的衙役。周萬山則抱著一個木盒,往糧倉深處跑,那木盒裡,肯定是賬簿殘頁!
“周萬山,哪裡跑!”我大喝一聲,甩出鐵鏈纏住一個護院的腿,猛地一拉,那人“哎喲”一聲趴在地上,我趁機揮刀砍斷他的手腕,刀光閃過,血濺在雨地裡,瞬間被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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