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去!”袁潔突然喊了出來,頭搖得像撥浪鼓,兩根麻花辮甩來甩去,淚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卻滿是酸楚,“我討厭那個家!我一點兒都不想回去!後媽待我不好,我爸也不疼我,回去了也是受氣!”
“那就不回去!”劉忠華斬釘截鐵地說,眼神特彆堅定。
“不回去……”袁潔抬起淚眼,茫然地望著無邊無際的草原,聲音裡滿是無助,“不回去我能去哪兒啊?這草原不是我的家,城裡也沒有我的家,哪兒才是我的容身之處啊?”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一下子紮進劉忠華心裡。他猛地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草原上的風呼呼吹過,帶著青草的氣息,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的寂靜,隻有袁潔壓抑的抽泣聲,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劉忠華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心跳得特彆快,幾乎要撞破肋骨。他看著袁潔無助的樣子,突然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咱們……咱們組成一個新家吧!哪兒也不去,就留在這兒,我養你,我保護你!”
話音剛落,袁潔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盯著劉忠華,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好一會兒,眼底先是閃過一絲震驚,緊接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期盼,像初春剛冒頭的嫩芽,慢慢冒了出來,然後迅速蔓延開來,衝淡了臉上的悲傷。她的嘴角慢慢向上揚,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卻格外燦爛的笑容,眼睛裡也重新有了光。
看著袁潔因為自己的一句話,瞬間從沮喪變得開心,劉忠華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欣慰,可這欣慰沒持續多久,就被現實潑了一盆冷水。
等最初的激動過去,袁潔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也變得猶豫起來。劉忠華自己也慌了——他剛才隻想著安慰袁潔,卻忘了自己根本沒能力兌現承諾。住處怎麼辦?育種站就那麼一間工房,他跟鏊嘎大叔擠著住,要是結婚了,難道讓袁潔也住進去?那鏊嘎大叔去哪兒?生活怎麼辦?他跟袁潔一個月掙的工分加起來,也就夠換點口糧和幾張布票,連一場簡單的婚宴都辦不起,更彆說以後過日子了。
這些現實像一塊巨石,壓得劉忠華喘不過氣來。他臉上火辣辣的,又尷尬又難受,隻能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連看都不敢看袁潔。
袁潔看著劉忠華許下諾言後就沉默不語,眼底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慢慢熄滅了。之前的悲傷像野火一樣,又重新燒了起來。她慢慢背過身去,肩膀又開始輕輕聳動,壓抑的啜泣聲再次傳來。劉忠華好幾次想開口解釋,說自己會努力,說自己會想辦法,可話到嘴邊,又覺得特彆無力,最後隻能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咽了回去。
他能給袁潔什麼承諾呢?他自己就像草原上的浮萍,戶口雖然落在了大隊,可未來在哪裡,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個連自己未來都看不清的人,怎麼敢承擔另一個人的一生?
袁潔哭了一會兒,慢慢站起身,沒跟劉忠華說一句話,腳步沉重地走向散在遠處的羊群,彎腰撿起地上的牧羊鞭,一下一下地趕著羊,好像想用忙碌把心裡的難過都驅散掉。
再說老楊家那兩隻狼狗,夜裡守羊的時候還挺勇猛,一聽見狼嚎就狂吠,可到了白天,就徹底暴露了本性。要麼找個陰涼的草窩,蜷在裡麵呼呼大睡,不管羊群跑多遠都不管;要麼就倆狗互相追逐打鬨,在草原上瘋跑,把羊群嚇得四處散開,還得袁潔去收拾爛攤子。劉忠華看著又氣又無奈,心想這倆家夥,倒像那些糊塗家長,把放任當尊重,把胡鬨當天性,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這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嘩啦啦的雨聲把草原都籠罩了。劉忠華躺在育種站的土炕上,聽著雨聲,心裡琢磨著:這麼大的雨,狼群肯定不會出來了,袁潔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可沒想到,大雨隻下了半個時辰,就被一陣疾風卷走了。草原上的涼意還沒留住,悶熱又湧了上來,空氣裡全是水汽,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層濕棉被,讓人喘不過氣來。
劉忠華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亂糟糟的。他索性爬起身,穿上衣服來到院子裡,機械地給馬槽添了點草料,然後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望著黑漆漆的夜空發呆。白天對袁潔許下的承諾,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讓他又羞愧又難受——自己怎麼就那麼衝動,說了做不到的話?
坐了一會兒,劉忠華覺得心裡更煩了,索性站起身,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踱步。雨後的空氣特彆潮濕,貼在皮膚上,連一絲風都沒有,悶熱得像蒸籠。才走了幾圈,他的布衫就被汗水浸透了。他走到水井旁,雙手抓住壓水柄,用力往下壓,嘩啦啦的井水湧了出來,他趕緊低下頭,讓冰涼的井水澆在頭上、身上,瞬間涼快了不少,心裡的躁動也暫時壓下去了。
可還沒等他緩過勁來,草叢裡的蟬就開始叫了,“知了——知了——”,此起彼伏,聲聲刺耳,一下子又把他心裡的煩躁勾了起來。他想喊,想罵人,卻不知道該跟誰喊,該罵誰。就在這時,棚廈裡的驢子突然扯開嗓子,“嗯啊——嗯啊——”地叫了起來,那聲音又嘶啞又單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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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忠華本來就心煩,被驢子這麼一吵,火氣一下子上來了。他順手抄起旁邊倒扣著的一個東西,就要衝過去嚇唬驢子。可拿到手裡,他才感覺到沉甸甸的冰涼——這不是鏊嘎大叔視若珍寶的銅嗩呐嗎?平時大叔都把它擦得鋥亮,放在櫃子裡,誰都不讓碰。
劉忠華趕緊收回手,握著嗩呐,心裡又愧疚又好笑。驢子還在不停地叫,他看著手裡的嗩呐,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如試試吹響它?說不定能發泄一下心裡的火氣。
他笨拙地把嗩呐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噗”的一聲,隻有一股沉悶的氣聲,連調子都沒有。他不死心,調整了一下嘴唇的位置,又用力吹了一次,還是不成調。他反複試了好幾次,腮幫子都酸了,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突然——
“嗚——!”
一聲突兀又嘶啞的聲響,從嗩呐口衝了出來,雖然很難聽,卻讓劉忠華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又來了勁,憋足了氣,繼續吹。一開始還是斷斷續續的,可吹著吹著,聲音漸漸連貫起來,雖然沒什麼章法,卻帶著一股原始的力量。
他越吹越投入,心裡的鬱悶、迷茫、不甘,還有對袁潔的愧疚,仿佛都找到了出口,隨著嗩呐聲一股腦地噴薄而出。那聲音在寂靜的草原夜裡回蕩著,雖然不悅耳,卻格外真誠,連棚廈裡的驢子,都慢慢不叫了,好像也在聽他用嗩呐訴說心裡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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