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嘿嘿笑道:“陛下,民以食為天嘛!莊戶們乾的是體力活,吃不好哪有力氣?咱們食堂的規矩是——管飽!不限量!但不準浪費,浪費糧食扣工分!食材大多是莊子自產的,偶爾買點肉。廚師是莊子裡手藝好的婦人輪流當,工分給得高,所以大家都願意把看家本事拿出來。”
他拿起一個大碗,從鍋裡撈了塊鵝肉,吹了吹,遞給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劉公公,您嘗嘗,給陛下把把關?”
那大太監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點頭。他便接過,小心地嘗了一口,眼睛頓時一亮:“嗯!鹹香入味,鵝肉燉得酥爛,不錯!不錯!”
蕭戰又招呼其他人:“各位大人,都中午了,要不……就在咱們這兒將就一頓?嘗嘗莊戶飯?放心,乾淨衛生,食材新鮮!”
百官們麵麵相覷。在農莊食堂和莊戶一起吃飯?這……成何體統?但看著那誘人的飯菜,聞著那勾魂的香氣,再看看皇帝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
“朕倒是想嘗嘗這莊戶飯。”皇帝率先開口,在一張長桌的上首坐了下來,“眾卿也坐吧,今日不必拘禮。”
皇帝都發話了,眾人哪還敢推辭?紛紛找位置坐下。隻是這長條凳和長桌,讓這些習慣了分餐獨坐的官員們頗有些不適應,擠擠挨挨的,場麵一時有些滑稽。
很快,婦人們用大托盤端上來一盤盤菜。每桌一大盆鐵鍋燉菜,一筐金黃的玉米麵貼餅子,一筐白麵和玉米麵混合的二合麵饅頭,還有幾碟鹹菜。
蕭戰拿著個餅子,掰開,蘸了蘸燉鵝的湯汁,塞進嘴裡,吃得嘖嘖有聲:“香!就是這個味兒!各位大人彆客氣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一開始,官員們還有些放不開。但見皇帝都拿起了一個玉米餅子,學著蕭戰的樣子蘸湯汁吃,也就漸漸放開。這一吃,可就收不住了。
玉米餅子外焦裡嫩,帶著糧食天然的甜香,蘸上鹹鮮濃稠的燉菜湯汁,味道竟出奇地和諧美味。那燉鵝肉爛骨酥,鹹香微辣;小雞燉蘑菇鮮香無比;豬肉燉白菜更是下飯神器。
“唔!這餅子……彆有一番風味!”
“這鵝肉燉得入味!”
“二和麵饅頭吸飽了湯汁,好吃!”
“比府裡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實在!”
食堂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讚歎聲和咀嚼聲。不少官員吃得額角冒汗,官袍都嫌礙事,恨不得也像蕭戰那樣卷起袖子。
一位平日裡最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翰林學士,此刻正不顧形象地啃著一塊鵝翅膀,嘴上還沾著醬汁,含混不清地對同僚道:“奇也怪哉!這般粗獷烹法,竟如此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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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位武將出身的官員哈哈大笑:“老子早就說,大鍋燉菜才夠勁!你們文人就是矯情!”
皇帝小口吃著餅子和菜,看著眼前這熱鬨非凡、毫無拘束的用餐場麵,眼中若有所思。他放下筷子,對坐在旁邊的李承弘道:“承弘,你這莊子,讓朕想起了當年在軍中,與將士同食同宿的日子。”
李承弘恭敬道:“兒臣隻是覺得,上下同心,方能成事。莊戶們若覺得與主家是一體,自然願意儘力。”
不遠處,二皇子澤王和三皇子寧王坐在一起,吃得倒是斯文。澤王看著滿食堂狼吞虎咽的官員,低聲對寧王道:“六弟這手,玩得高明啊。你看看這些人,一頓粗茶淡飯,就吃得感恩戴德。”
寧王冷笑,撕下一小塊饅頭:“嘩眾取寵罷了。待會兒看畝產,若是虛報,現在吃得越香,等會兒臉就越疼。”
用過午飯,稍事休息。皇帝提出想看看莊子裡的學堂。
這讓不少官員又提起了興趣。農莊設學堂本就稀奇,還聽說男女都教,更想看看是什麼光景。
學堂在莊子東頭,是一棟比普通民居大些的瓦房,同樣有玻璃窗。此刻正是午後,還沒到上課時間,但有幾個孩子已經在學堂外的空地上玩耍,有幾孩子在莊子大門迎賓時見過,還有幾個是生麵孔。
見皇帝和官員們過來,孩子們停下遊戲,在一個十二三歲、像是孩子頭的少年帶領下,整齊地站好,拱手行禮:“學生見過皇上,見過各位大人。”
舉止有度,口齒清晰,全然沒有普通農家孩子的畏縮和土氣。
皇帝溫和地問:“你們都是這莊子上學堂的孩子?”
那領頭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是的。莊子裡滿六歲的孩子,不論男女,都要來學堂念書。上午乾活或幫家裡,下午念書。”
“你都念了些什麼?”
“回皇上,念《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學認字、寫字。還學算學,田畝丈量、糧穀折算、簡單記賬。先生也講一些道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勤儉持家’、‘愛護莊子’。”
一個大約七八歲、紮著兩個小鬏鬏的女娃,脆生生地補充:“還會唱歌!先生教我們唱《憫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皇帝有些驚訝,看向那女娃:“你也念書?識字嗎?”
女娃點點頭,大眼睛亮晶晶的:“識得一些!我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會算十以內的加減!”
皇帝來了興致:“那你寫寫自己的名字給朕看看。”
早有太監機靈地送上來紙筆——粗糙的草紙和一支劣質毛筆。女娃也不怯場,接過筆,蘸了點旁邊水碗裡的水墨貴,平時練習多用清水),在桌上認真地寫起來。雖然筆法稚嫩,但確實寫出了“王小花”三個字,結構大體正確。
“好!”皇帝不禁讚了一聲,又問,“那朕考考你算學。你家有三隻雞,每天下兩個蛋,五天一共下幾個蛋?”
女娃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一天兩個,兩天四個,三天六個,四天八個,五天……十個!”
“答對了。”皇帝笑了,看向蕭戰和李承弘,“不錯。無論男女,知書方能明理。此乃教化根本。”
不少官員也暗暗點頭。他們原本以為所謂“學堂”不過是裝點門麵,教幾個字罷了。沒想到這些孩子,尤其是女娃,竟真能識字算數,而且談吐清晰,舉止有禮。這可比京城許多平民家的孩子強多了。
一位老翰林撚須歎道:“有教無類,古人之訓。不想在這鄉野之間,竟得見其實。”
蕭戰卻在旁邊潑冷水:“各位大人先彆急著誇。讀書是好事,但咱們莊子辦學堂,主要目的不是考秀才舉人——當然,有那天分的咱們也供。主要是讓莊戶們能認字、會算數、明事理。以後看個契約不至於被騙,記個賬目清清楚楚,懂得衛生防疫,知道朝廷法令。這叫‘實用掃盲’,目標是讓全莊子沒有一個睜眼瞎!”
“實用掃盲……”皇帝咀嚼著這個詞,緩緩點頭,“倒是個實在說法。”
這時,學堂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約莫四十來歲、麵容清臒的先生走了出來,見到外頭陣仗,連忙行禮。
皇帝問道:“先生是何處人氏?為何在此教學?”
那先生恭敬回答:“回皇上,學生原是宛平縣一落魄童生,屢試不第。去歲家鄉遭災,流落至此。蒙睿王殿下和蕭大人不棄,聘為莊子塾師,授以束修,供以食宿。在此教學,雖清貧,但見孩童日漸明理,心中亦覺欣慰。”
皇帝問:“束修幾何?”
“每月糧三十斤,錢一兩,四季衣裳兩套,食宿全包。”先生答道,“比之在城中坐館,雖錢銀少些,但安穩實在。”
一兩銀子,三十斤糧,在京城請個像樣的先生連零頭都不夠。但在這莊子裡,卻足以讓一個落魄讀書人安心教學。不少官員心中盤算,若此法能推廣,朝廷用極小的代價,就能在鄉村推行基礎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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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片刻,對李承弘道:“此事,你做得好。”
李承弘躬身:“兒臣不敢居功。莊子有今日,是太傅奇思,莊戶協力,先生儘心,共同之功。”
蕭戰卻擺擺手:“陛下,這才哪到哪啊。咱們的目標是,五年內,讓莊子裡的年輕人,至少一半能寫會算,能看懂朝廷告示,能算清自家收支。十年內,爭取出幾個能寫會畫、能當賬房甚至能去格物院幫忙的苗子。這才是長久之計。”
長遠規劃,循序漸進。皇帝看著蕭戰那副“老子早就計劃好了”的嘚瑟樣,忽然覺得,這家夥雖然混不吝,但在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上,眼光倒是毒辣。
參觀完學堂,日頭已經開始偏西。皇帝有些乏了,便在學堂外樹蔭下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官員們也都三三兩兩地散在周圍,低聲交談著今日所見所聞,多是驚歎。
蕭戰湊到皇帝身邊,遞過來一個洗乾淨的、紅彤彤的果子:“陛下,嘗嘗,莊子後山摘的野山楂,開胃消食。”
皇帝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眼,隨即又是一絲回甘。他看著遠處規整的田地和忙碌的莊戶,忽然問道:“蕭卿,你弄這莊子,花了多少銀錢?”
蕭戰掰著手指頭算:“修路蓋房是大頭。水泥是自己燒的,人工是莊戶出,主要花費在買磚瓦、玻璃、鐵器上。學堂請先生,食堂改善夥食,這些是持續投入。前前後後……大概投了四五千兩吧。不過陛下,這錢沒白花啊!您看現在莊子,糧食自給自足有餘,還能賣點菜蔬禽蛋。莊戶們乾活賣力,治安良好,生病都少了。長遠看,穩賺不賠!”
四五千兩,對皇帝的內帑或者國庫來說,不算大數目。但若要用這筆錢在彆處建一個同樣規模的“示範莊子”,能否達到同樣效果?皇帝心中存疑。他知道,關鍵不在錢,而在蕭戰那些層出不窮的“點子”和嚴格到近乎苛刻的管理。
這時,錢益謙走了過來,臉上還有些不自在,但語氣緩和了許多:“蕭太傅,你這莊子……確實打理得不錯。隻是,這終究隻是一莊之地。若推廣天下,所需錢糧人力,何其龐大?且各地風土人情不同,你這套法子,未必處處適用。”
蕭戰也不惱,笑嘻嘻道:“錢尚書說得對。所以我這叫‘試點’嘛!先在一個莊子搞,摸索經驗,總結得失。之前沙棘堡的建設和規劃也是這樣摸索著總結出來的,現在我們將沙棘堡的經驗運用到京郊的莊子上,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哪些法子好,哪些需要調整,哪些根本行不通。等成熟了,寫成條陳,畫成圖冊,培訓一批管事,再慢慢往彆處推。因地製宜,又不是讓您老明天就全國照搬。”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點蠱惑的語氣:“錢老,您想想,要是天下農莊都像咱們這兒,糧食增產,百姓安居,稅賦充足,您這戶部尚書,當得是不是就輕鬆多了?至少不用天天為賑災錢糧發愁了吧?”
錢益謙被他說得一愣,仔細想想,似乎……有點道理?但他立刻又板起臉:“休要灌迷魂湯!待會兒驗收畝產,若是虛報,一切休提!”
“成!您就瞧好吧!”蕭戰信心滿滿。
另一邊,幾位皇子也聚在一起。大皇子雖被圈禁,但其殘餘勢力的官員仍在。一位與大皇子走得近的官員,湊到澤王和寧王身邊,低聲道:“二位殿下,今日這莊子氣象,非同一般。若再讓睿王得了‘畝產千斤’的功勞,隻怕……”
寧王冷眼瞥了那邊正與皇帝談笑風生的李承弘和蕭戰,淡淡道:“畝產千斤?古未聞之。待父皇親眼所見,若是虛報,便是欺君大罪。屆時,今日這所有光鮮,都是罪證。”
澤王卻更謹慎些:“六弟不是莽撞之人,蕭戰更是滑不留手。他們敢如此大張旗鼓,必有倚仗。我等靜觀其變便是,切莫輕舉妄動。”
他們沒注意到,不遠處,影衛的幾名便裝侍衛,正看似隨意地遊弋著,目光卻時刻關注著這些皇子及其黨羽的動靜。
皇帝休息了片刻,站起身,望向莊子外那片被特意留出、有莊丁嚴密看守的試驗田方向,緩緩道:“時辰差不多了。蕭卿,承弘,帶朕與諸位愛卿,去看看你們那‘畝產千斤’的仙糧吧。”
所有人精神一振。重頭戲,終於要來了。
蕭戰咧嘴一笑,拍拍屁股站起來:“得令!陛下,各位大人,請隨我來——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
他轉身,朝著試驗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副混不吝的架勢,卻莫名讓人有種“這事兒可能真成了”的預感。
百官們互相看了看,懷著各異的心思,跟了上去。
遠處的試驗田邊,李鐵頭和王老漢已經帶著莊戶們做好了所有準備。幾杆大秤擺在地頭,籮筐堆在一旁,鐮刀、鐵鍬寒光閃閃。那四畝尚未收割的紅薯地,藤蔓依舊碧綠茂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靜靜等待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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