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泰連忙起身:“下官見過蕭太傅!不知太傅駕到,有失遠迎……”
“少來這套虛的!”蕭戰一屁股坐在主位,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瞪著周延泰,“周總督,老子問你,杭州城外幾千流民,餓得眼睛發綠,你看見沒有?城裡糧價高得離譜,百姓買不起米,你知不知道?你這個總督,是乾什麼吃的?!”
這話問得極不客氣,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了。
周延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勉強維持著儀態:“太傅息怒……下官方才已向睿王殿下稟明,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實在是沒辦法?”蕭戰打斷他,冷笑道,“老子看你辦法多得很!抓幾個小魚小蝦頂罪,設幾個清湯寡水的粥棚糊弄百姓,跟糧商們打太極……你這總督,當得挺輕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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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此言差矣!”周延泰也來了火氣,“下官兢兢業業,日夜操勞,怎奈江南局勢複雜,非一日之寒!太傅初來乍到,不明就裡,豈可妄加指責?!”
“我不明就裡?”蕭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老子眼睛不瞎!路上差點被杭州知府的龜兒子撞死,看著那王八羔子欺負老百姓!進城就被官差刁難!現在看你在這打官腔!周延泰,老子把話放這兒!皇上派我來,不是聽你訴苦的!是要解決問題的!你要是能辦,就痛快點!要是辦不了,或者不想辦……趁早給老子讓開!彆擋道!”
這話說得太重,幾乎是撕破臉了。周延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蕭戰:“你……你……”
李承弘適時開口打圓場:“周總督,太傅性子急,也是憂心民瘼。當下最要緊的,是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穩住糧價,安撫流民。不知總督府下一步,有何具體打算?”
周延泰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冷聲道:“下官已下令,三日後,召集杭州府及周邊州縣官員、本地士紳糧商,於總督府議事,共商平糧之策。屆時,還請睿王殿下、蕭太傅、敏慧縣主蒞臨指教。”
這是要開“協調會”,把皮球踢給大家一起玩。
蕭戰哼了一聲:“行!老子倒要看看,能議出個什麼鳥來!”
初次拜會,不歡而散。
回到客棧,蕭戰餘怒未消:“媽的!一看那周老頭就不是好東西!跟那些糧商肯定有勾搭!”
李承弘相對冷靜:“周延泰態度曖昧,既不想得罪我們,更不想得罪本地勢力。他開這個會,恐怕是想和稀泥,或者……看看我們的底牌。”
蕭文瑾思索道:“我們不能乾等三天。糧價一天一個樣,流民越聚越多,等不起。得主動出擊,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蕭戰眼珠一轉,“你是說……”
“官倉。”蕭文瑾和李承弘異口同聲。
周延泰說官倉虧空,不敢開倉。是真是假?必須親眼驗證。
當夜,月黑風高。
蕭戰帶著李虎、趙疤臉和幾個身手最好的護衛,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杭州府最大的官倉——永豐倉。
永豐倉位於城東,占地廣闊,圍牆高大,有兵丁把守。但蕭戰等人是何等身手?避開明哨暗崗,翻牆入院,如入無人之境。
倉區內,一排排巨大的倉廩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影子。但詭異的是,本該戒備森嚴的糧倉,此時卻異常安靜,守衛也顯得稀疏鬆懈。
“不對勁。”李虎低聲道,“這守衛也太鬆了,不像存著重要糧食的地方。”
蕭戰打了個手勢,幾人分散探查。他們撬開幾個倉房的鎖,裡麵……空空如也!隻有角落堆著些陳年穀殼,散發著黴味。
連續查看了五六個倉房,皆是如此!
“他娘的!真被搬空了!”蕭戰臉色鐵青。
趙疤臉在一間倉房的牆壁上敲敲打打,忽然道:“太傅,這牆聲音不對,後麵是空的!”
他們找到機關,推開暗門,裡麵是一個不大的密室,堆著一些賬冊。蕭戰隨手拿起一本翻看,上麵記錄著永豐倉的“存糧”數目,看起來數量龐大,但墨跡較新,且筆跡統一,像是近期集中補錄的。
“假賬!”蕭戰咬牙切齒,“糧早就被倒騰空了,弄些假賬糊弄朝廷!”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是巡夜的守衛過來了。
“走!”蕭戰將幾本關鍵的賬冊塞進懷裡,幾人迅速撤離。
回到客棧,將賬冊攤開。李承弘和蕭文瑾仔細查看,越看臉色越沉。這些賬冊做得頗為精細,但仔細核對,便能發現許多矛盾之處,進出庫記錄對不上,存量數字虛高,明顯是偽造的。
“永豐倉名義上應有存糧三十萬石,按賬冊看,應有二十萬石左右。但實際……恐怕連一萬石都沒有。”李承弘放下賬冊,“糧食去哪了?”
“還能去哪?”蕭戰冷笑,“不是被貪官汙吏倒賣了,就是被那些糧商‘借’走囤起來了!說不定,一部分已經運出江南,賣到北方甚至海外去了!這群蛀蟲!”
蕭文瑾道:“光有這些賬冊還不夠。需要找到糧食流向的具體證據,找到經手人。”
“那個孫捕頭,”李虎忽然道,“白天他來查我們,我看他眼神不正,可能知道些內情。要不要……”
蕭戰眼中凶光一閃:“把他‘請’來問問!”
孫捕頭今晚不當值,正在相好的暗娼家裡喝酒快活,忽然被人從後麵捂住嘴,套上麻袋,拖出了門。等他重見天日時,已經在一個陌生的、燭火昏暗的房間裡,麵前坐著白天見過的那個“蕭東家”蕭戰),旁邊站著兩個凶神惡煞的漢子李虎和趙疤臉)。
“孫捕頭,咱們又見麵了。”蕭戰把玩著一把匕首,寒光在他臉上跳躍。
孫捕頭嚇得魂飛魄散:“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的……小的隻是個當差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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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蕭戰把匕首“鐺”一聲插在桌上,“永豐倉的糧食,去哪了?”
孫捕頭渾身一哆嗦:“永、永豐倉?那……那是官府重地,小的哪知道……”
“不知道?”李虎上前一步,捏得拳頭哢哢響,“那你知道什麼?知道高知府的兒子昨天在城外差點撞死人?知道你們知府和沈家是什麼關係?知道誰讓你今天去客棧找我們麻煩的?”
一連串問題,句句戳中要害。孫捕頭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趙疤臉陰惻惻地說:“孫捕頭,咱們兄弟手段不多,但讓你‘不小心’摔斷幾根骨頭,或者‘意外’掉進運河裡喂魚,還是能做到的。你是想現在說,還是等會兒說?”
威逼利誘之下,孫捕頭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本就是個小人物,夾在中間隻想撈點好處,哪敢真跟這些煞神硬扛?
“我說!我說!”他哭喪著臉,“永豐倉……倉裡的糧食,早就……早就被倒騰空了!一部分被高知府和糧道衙門的人私下賣了,錢……錢分了。還有一部分,被沈家、裕豐幾家大糧商,‘借’走了,說是‘代為保管’,實際上……就是囤在他們倉庫裡,等高價!”
“借?有借據嗎?”蕭戰問。
“有……有是有,但那借據,就是張廢紙!誰敢去要啊!”孫捕頭道,“高知府和沈家家主是兒女親家!沈家每年給知府大人和上麵……孝敬不少!我們這些底下人,也是奉命行事,今天去查您,就是……就是沈家打了招呼,說你們可能是京城來的對頭,讓探探底……”
“上麵?哪個上麵?”李承弘從陰影中走出,沉聲問。
孫捕頭看到他,更慌了:“就……就是總督府那邊……周總督雖然沒明說,但下麵人都知道,有些事,他睜隻眼閉隻眼……”
“糧價這麼高,你們知府就不怕激起民變?”蕭文瑾也走了出來。
“怕……怎麼不怕?”孫捕頭道,“所以抓幾個小販做樣子,設粥棚安撫。高知府說了,等糧價漲到頂,他們賺夠了,再‘適時’拋出一些平抑一下,還能博個‘為民請命’的好名聲……至於流民,餓死一些,趕走一些,剩下的……聽說有些大戶人家,暗中在招人,說是去海外墾荒,或者……賣到礦上、船上做苦力……”
聽到這裡,蕭戰等人已是怒不可遏。這群蠹蟲,不僅貪墨官糧,哄抬糧價,視百姓如草芥,竟然還暗中進行人口販賣的勾當!
“還有誰知道這些事?有什麼證據?”李承弘追問。
“倉房的管庫小吏,糧道衙門的書辦,還有沈家幾個負責交接的掌櫃,都知道一些……證據……沈家倉庫的進出記錄,知府衙門裡的一些暗賬,可能……可能還有他們和上麵往來的書信……”孫捕頭為了保命,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來。
拿到了關鍵口供和線索,蕭戰讓人把孫捕頭先關押起來。
“現在怎麼辦?”李虎問,“直接去抓高知府和沈家?”
蕭戰看向李承弘和蕭文瑾。
李承弘沉吟道:“僅有孫捕頭一麵之詞和這些賬冊,證據還不夠紮實。高文遠是四品知府,背後可能還有周延泰甚至更上層的關係。貿然動手,他們若反咬一口,或者銷毀證據,反而被動。”
蕭文瑾眼中閃過決斷:“那就讓他們自己跳出來。三日後不是要開會嗎?我們就在會上,逼他們現原形!同時,暗中搜集更多鐵證。李虎,趙疤臉,你們帶人,按孫捕頭說的,去盯緊那幾個關鍵人物,想辦法拿到進出記錄和書信!”
“是!”
蕭戰摩拳擦掌:“老子已經等不及要看那群王八蛋的嘴臉了!”
窗外,夜色深沉。杭州城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而一場決定江南命運的風暴,正在這靜謐的夜色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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