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深了,路燈在小區路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我們走得很慢,誰也沒說話。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掌心有點汗,我也沒抽開。
到家門口時,他掏鑰匙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也看著他,沒笑,但心裡是鬆的。門開了,屋裡燈還亮著,是我早上出門前沒關的書房小燈。
我換鞋進屋,順手把包放在玄關櫃上。今天的事太多,腦子還在慢慢消化。他跟進來,站門口脫外套,我沒回頭,徑直往書房走。
想整理下校慶活動的照片,明天要交一份簡報。打開電腦,椅子還沒坐穩,眼角忽然掃到書架最裡側的一排東西。
那是幾個咖啡杯。
擺得整整齊齊,每個都用透明罩子蓋著。燈光照過去,杯身泛著溫潤的光。我湊近了些,發現這些杯子都有裂痕,但被細細地粘合起來,金線一樣的膠痕順著邊緣蜿蜒。
我認出來了。
第一個,是大一那年在圖書館摔的。那天我趕論文,他遞來一杯熱咖啡,我沒接穩,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他什麼都沒說,蹲下去一片片撿起來。
第二個,是大二小組討論後在教室外摔的。蘇倩倩故意撞了我一下,咖啡潑了一地。我以為他沒看見,原來他也記得。
第三個,是我們第一次約會那天,在街角小店買的限量款。我緊張得手抖,剛出門就掉了。他當時笑著說沒事,轉身又去買了一杯。
還有後來幾次……我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摔過,可每一個碎片都被收了起來。
我一個個看過去,手指輕輕碰了碰最後一個杯子。它是新的,瓷麵光滑,底部刻著一行小字:“x?jyb2023永恒版”。
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我沒回頭,但他已經走到我身後,雙手從背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搭在我肩上。
“以前你每次摔杯子,我都撿回來。”他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不是心疼杯子,是怕那一刻你不開心。”
我盯著那個刻了名字的杯子,喉嚨有點發緊。
“有一次你在實驗室做項目到淩晨,咖啡涼了,你皺眉把它放桌上,結果手一滑打翻了。值班老師說你要賠錢,我第二天就把新杯子送過去了。”
“還有一次,你在辦公室改方案,壓力大,杯子拿不穩,砸在地毯上沒出聲。我以為你沒察覺,其實我一直在外麵等,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才進去收拾。”
“最後一個,是你答應我的那天,我在店裡訂的。還沒來得及送你,你就跑過來抱住了我。那時候杯子還在路上,到了也是空的——因為你已經在我懷裡了。”
他說完,沒再開口。
我轉過身,抬頭看他。他眼睛很亮,像是藏著很多年沒說完的話,現在終於可以停在這裡。
我踮起腳尖,吻住他的嘴。
他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抱住我,手臂收緊。我沒有急著分開,反而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呼吸有些亂,才慢慢退開一點,額頭抵著他。
“那就繼續修吧。”我說。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動。
“每摔一個,你就補一個。”我接著說,“直到我們變成老咖啡杯,磕磕碰碰,卻永遠粘在一起。”
他笑了,是真的笑出來那種。抱著我的手更緊了些,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他說,“一輩子都修。”
我靠在他懷裡,回頭看那排杯子。它們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段段被重新拚好的時間。沒有華麗的陳列,也沒有誇張的裝飾,就是普普通通的咖啡杯,帶著裂痕,卻被好好保存。
“你還留著那些碎片?”我問。
“都在盒子裡。”他鬆開我,走到書桌抽屜前,拿出一個鐵盒,放在我手上。
我打開,裡麵是更多零散的瓷片,每一片都用軟布包著,標簽寫著日期和地點。
“2014.3.12圖書館東門”
“2016.9.5教學樓三樓走廊”
“2018.12.24聖誕晚會後台”
……
有的標簽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像是隨手寫的。我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抽出隨身帶的筆,寫下一行字:
“2024.4.6家中書房——正式啟用第一隻永恒杯。”
合上盒子,我把它放回抽屜。轉身時,他正看著我,眼神溫和。
“以後要是再摔了呢?”他問。
“你修。”我說,“我負責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