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秀蓮推著老根又去了後山坡。輪椅停在歪脖子槐樹下,老根看著地上的血跡——那天被狗咬的地方,已經結了痂。他突然對秀蓮說:“扶我起來試試。”
秀蓮愣了愣,趕緊放下輪椅扶手,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老根深吸一口氣,像那天對付瘋狗時那樣,把氣憋在丹田。右腿傳來熟悉的刺痛,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往上使勁。
“起來了!爹,你起來了!”秀蓮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根站在槐樹下,雖然晃得厲害,卻實實在在地站了足足有十秒鐘。晚風吹過,野菊的香氣撲進鼻腔,他忽然明白:這三年,他不是站不起來,是心裡先認了慫。那場意外像道坎,他以為自己跨不過去,就乾脆不再嘗試。
而那條瘋狗,用最凶狠的方式,逼他跨了過去。
第四節:康複路的考驗
老根能站起來的消息傳到了鄰村,連縣電視台都想來采訪。兒子拒絕了:“俺爹需要靜養,不想被打擾。”他請了長假,每天陪著老根做康複訓練。
訓練的過程比想象中更痛苦。老根的右腿肌肉已經有些萎縮,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他常常練得滿頭大汗,衣服能擰出水來,右腿腫得像發麵饅頭,夜裡疼得睡不著覺。
“爹,要不歇歇吧。”兒子看著心疼,遞過毛巾想給他擦汗。
老根擺擺手,咬著牙繼續抬腿。他的左胳膊還纏著繃帶——那天被狗咬的傷口雖然愈合了,卻留下了道猙獰的疤痕。“歇啥?”他喘著粗氣,“當年修水渠,比這累十倍,不也挺過來了?”
村裡有人來看熱鬨,說風涼話:“老根,彆瞎折騰了,能站十秒就不錯了,還想跟以前一樣下地乾活?”說這話的是村東頭的趙老四,當年跟老根爭過生產隊隊長的位置。
老根沒理他,隻是把腿抬得更高了些。秀蓮端著水過來,瞪了趙老四一眼:“我爹樂意練,礙著你啥事了?”
趙老四悻悻地走了。秀蓮把水遞給老根,輕聲說:“爹,彆往心裡去。”
老根喝了口水,看著遠處的田地:“我不是跟他置氣,是跟自己置氣。”他想起這三年,自己總覺得是個累贅,連吃飯都不敢多吃,怕給兒女添麻煩,“我想自己能吃飯,能上廁所,不用你們伺候。”
康複訓練進行到第三個月時,老根能拄著拐杖走五十米了。雖然走得歪歪扭扭,像隻搖搖晃晃的企鵝,但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每天早上,村裡的小路上總能看見他的身影,拐杖敲擊地麵的“篤篤”聲,像在宣告某種勝利。
那天他走到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包煙——用自己的左手掏錢,雖然動作笨拙,卻讓小賣部的王嬸紅了眼眶:“老根,你這是……好起來了。”
“還早著呢。”老根笑了,右嘴角雖然還是歪著,卻比以前自然多了,“爭取冬天能自己上炕。”
就在這時,趙老四領著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過來了。那男人自稱是市醫院的專家,聽說了老根的事,特意來看看。“老人家,我能給您做個檢查嗎?”專家笑得很和藹,“或許能找到您突然站起來的原因。”
老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專家給他做了詳細的檢查,又看了之前的ct片子,最後把兒子叫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兒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紅著眼圈走了過來。
“爹,專家說……”兒子咬著嘴唇,“說您那天能站起來,可能是因為……腦子裡長了個東西,壓迫神經導致的應激反應。”
老根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他看著專家,聲音有些發顫:“啥意思?我這腿……好不了了?”
“也不是。”專家趕緊解釋,“那個東西很小,暫時不用手術,但可能會影響康複效果。您現在能走路,已經是奇跡了。”
這個消息像盆冷水,澆得老根心裡拔涼。他默默地往家走,拐杖敲在地上的聲音,比平時沉重了許多。秀蓮想扶他,被他推開了:“我自己能走。”
回到家,他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秀蓮在門外急得直哭,兒子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傍晚時,老根自己出來了。他沒拄拐杖,扶著牆慢慢往院子裡挪。“把拐杖給我。”他對兒子說。
“爹……”
“給我!”老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
兒子趕緊遞過拐杖。老根接過,深吸一口氣,慢慢站直身體。夕陽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就算腦子裡長了東西,”他看著西邊的晚霞,“我也得練下去。能多走一步是一步,總比癱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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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老根的右腿剛落地,膝蓋就不受控製地打顫,仿佛隨時會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栽倒。他死死攥著棗木拐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拐杖底端的鐵皮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像在替他發出無聲的呻吟。
“爹,慢點兒。”兒子在旁邊伸著手,掌心離他的後背隻有寸許,卻不敢真的碰到——老根昨天特意囑咐過,“彆扶,我自己能走。”
院角的老母雞被腳步聲驚動,撲棱著翅膀竄上柴堆,咯咯的叫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響亮。老根的目光掃過雞窩旁的石板路,三年前他就是在這兒教小孫子學走路,小家夥搖搖晃晃撲進他懷裡的重量,此刻仿佛還壓在胳膊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重心慢慢移到左腿,右腿像拖著塊生鏽的鐵板,往前挪了半尺。褲管下的傷口早已結痂,可每動一下,疤痕牽扯著皮肉,還是疼得他額頭冒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秀蓮端著晚飯從廚房出來,見他在院子裡挪步,手裡的碗“哐當”撞在灶台上。她趕緊把碗放回廚房,搬了把藤椅放在廊下:“爹,先歇會兒吧,飯都快涼了。”
老根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那棵石榴樹上,去年秀蓮給他摘石榴時,他還隻能坐在輪椅上看著,如今那樹離自己越來越近,紅彤彤的果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像串掛在枝頭的燈籠。
又挪了三步,右腿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側麵倒去。兒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他後腰上,老根疼得“嘶”了一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說歇會兒吧!”兒子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這是跟自己過不去啊!”
“鬆手。”老根喘著粗氣,推開兒子的手,“當年修水庫,我被石頭砸了腳,還不是一瘸一拐地扛了半個月沙袋?這點疼算啥。”
他重新站穩,拐杖在地上戳出個小坑。夕陽的金輝穿過石榴樹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右半邊僵硬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多了道淚痕,混著汗水往下淌。
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秀蓮剛洗好的藍布衫,風一吹,衣擺掃過他的肩膀。老根想起自己年輕時穿這件衣服的樣子,那時他能扛起兩捆麥子,從田埂一頭跑到另一頭不換氣。如今不過是挪到院子中央,卻像走了二裡山路。
“爹,你看!”秀蓮突然指著他的腳,聲音裡帶著驚喜。
老根低頭,發現自己的右腳後跟已經能完全著地了,雖然腳趾還蜷著,卻比昨天又進步了些。他試著動了動腳趾,傳來一陣麻癢的刺痛,這是神經在恢複的征兆——縣醫院的醫生說過,有知覺就有希望。
他咬著牙,又往前挪了兩步。這次右腿落地時,膝蓋雖然還在抖,卻比剛才穩了許多。石榴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給這具飽經風霜的軀體披上了件金色的衣裳。
“夠了爹,今天已經很棒了。”兒子搬過藤椅,幾乎是懇求著說,“再練該累著了。”
老根抬頭看了看天色,西邊的晚霞正燒得通紅。他拄著拐杖,慢慢坐在藤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像風箱似的呼哧作響。秀蓮趕緊遞過溫水,他喝了兩口,才緩過勁來。
“你說怪不怪。”他看著自己的右腿,忽然笑了,“以前總覺得這腿不是自己的,現在才知道,它跟了我幾十年,哪能說不聽使喚就不聽使喚。”
兒子蹲在他麵前,幫他揉著酸脹的膝蓋:“專家說了,就算有那個東西,隻要堅持練,總能好起來的。”
“嗯。”老根點點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村口的方向。他仿佛看見那條瘋狗夾著尾巴逃跑的樣子,又想起自己站在槐樹下時,野菊的香氣撲進鼻腔的瞬間。
那天夜裡,老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修水渠的工地上,年輕的自己扛著鐵鍬,在人群中大步流星地走著,右半邊身子靈活得像隻猴子。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的右腿正搭在被子上,腳趾微微蜷動著,像在回應夢裡的奔跑。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床頭櫃的康複訓練書上。老根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雖然依舊僵硬,卻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緩緩流動,帶著微弱卻堅定的暖意。
他知道,康複的路還很長,或許永遠也回不到年輕時的模樣。但此刻,他心裡的那道坎已經跨過去了——就像那天在後山坡,他不是突然站起來的,而是終於敢直麵自己的恐懼,邁出了那早就該邁的一步。
雞叫頭遍時,老根悄悄下了床。他扶著牆,在屋裡慢慢挪著步子,拐杖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黎明裡,像一首寫給生命的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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