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糾葛？策劃這件事的目的？”舒晨重複著他的話，一直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聲音陡然激動起來，“這背後還能有什麼糾葛？他們不過是一群想守住自己家園、想拿回自己應得補償的普通人！他們能有什麼‘目的’？不過是想正常的生活，想給家人一個交代而已！”
她向前一步，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積壓了數日的怨氣、失望、後怕還有掙紮，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就隻是因為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看中了他們的土地，他們就必須得背井離鄉，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憑什麼？！”
“他們已經做出退讓了，已經無家可歸了！可就連那點你們承諾的、本就該給他們的賠償金，你們也要一拖再拖，故意刁難！非要把人逼到絕境，逼得他們走投無路，不得不拿起棍棒反抗，最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甚至可能丟了性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微微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嘔出來：
“肖明函，你告訴我，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承受這些？！就因為他們無權無勢，就因為他們弱小，就活該被你們當成棋子，隨意擺布，甚至……當作需要被‘拖垮’、被‘收拾’的‘寄生蟲’嗎？！”
最後那個詞，她幾乎是嘶啞著喊出來的。那是昨晚她在書房外聽到的，此刻如同淬毒的匕首，被她親手擲回給他。
花廳裡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落地燈昏黃的光線籠罩著兩人，映出肖明函驟然凝固的表情。他臉上的疲憊和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錯綜複雜的驚愕。他緊緊盯著舒晨淚水漣漣卻充滿憤怒和指控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內心洶湧的驚濤駭浪。
空氣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那句尖銳的質問，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名為隔閡的寒淵。
肖明函眼底翻湧著舒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驚愕、晦暗，或許還有一絲被她話語刺傷的痕跡。他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不再帶有熟悉的溫柔包裹，而是像在審視一個突然變得陌生、並持刀相向的盟友。
舒晨在吼出那句話的瞬間就後悔了，不是後悔質問，而是後悔用這種方式撕破最後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巨大的疲憊和更深的無力感席卷了她，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他，肩膀微微顫抖，卻倔強地沒有再讓眼淚掉下來。
“……我累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耗儘力氣，“我去睡了。”
她沒有等他任何回應，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臥室，輕輕關上了門，將那道深沉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隔絕在外。
肖明函沒有跟過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寂靜比爭吵更讓人心慌，仿佛預告著某種無可挽回的斷裂。
她知道，有些話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那幾句質問，不僅撕開了南郊事件血淋淋的瘡口，更將她心中那個溫柔可靠的丈夫形象，與書房裡那個冷酷算計的掌權者，徹底割裂開來。
肖明函依舊站在原地，落地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他緩緩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眼底的疲憊更深，卻混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回想起舒晨近段時間反常的在意、痛苦的沉默、以及今晚徹底爆發的指控……
他頭痛極了，卻實在有些理不清頭緒。他不明白為什麼在南郊拆遷的這件事情上，舒晨會表現得這樣敏感、尖銳、不容解釋，甚至感同身受？
他第一次體會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似乎有什麼事情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早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覺得他應該找個時間跟舒晨好好聊聊了。
也許，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了解她！
可是眼下公司的事已經夠他焦頭爛額的了，舒晨現下又明顯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他的任何解釋。
“忙過這一陣吧，忙過這一陣，一定要跟晨晨好好談一談。”肖明函這樣想著，頭枕在沙發靠背上，再也抵擋不住困意，睡了過去。
夜色濃稠如墨，吞沒了客廳最後一點暖光，也吞沒了他孤寂疲憊的身影。
然而，風暴並未因深夜而停歇，反而正在沉默中醞釀著更激烈的對撞。
將最後一份整理好的報表打包發送到晏子的郵箱，舒晨的眼睛終於可以從刺眼的電腦屏幕上移開。她將身子靠近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用力揉捏著酸痛僵硬的肩膀和脖頸。連續幾個小時保持一個姿勢，讓她的肌肉發出疲憊的抗議。
明天就是周末了。這個念頭像一縷微光，勉強照進她沉悶的心緒。上午可以稍微多睡一會兒，下午，再去醫院看望母親。
想到母親，她心裡泛起一絲溫暖和牽掛，也夾雜著些許難以言明的愧疚——最近自己的生活一團糟，在母親麵前卻還要強打精神，裝作一切都好。
距離南郊衝突事件爆發，已經過去快一個星期了。時間的流逝並未撫平事件的傷痕，隻是讓它從新聞頭條的熱度上漸漸降溫，轉化為更沉潛的暗流，繼續影響著相關的一切，包括她的生活，和她與肖明函之間那道日益深刻的裂痕。
這一個星期，肖明函更忙了。早出晚歸，甚至有時徹夜不歸，即便回家，臉上也多半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氣息。有時候一回家便直接鑽進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夜。他們之間的交流少得可憐，僅限於必要的、事務性的對話，溫和而疏離，仿佛那晚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卻又處處透著爭吵後的餘燼與灰涼。
最讓舒晨感到心寒的是，自始至終，肖明函都沒有親自去醫院探望過任何一位傷者。
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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