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最開始的失望,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接受。她甚至開始嘗試用理性的方式來說服自己,試圖理解他那套“上位者邏輯”。
“他是肖氏的總裁,要考慮的層麵太多,輿論、股價、各方博弈……這個時候,他親自去醫院看望那些傷者,確實可能被過度解讀,引發不必要的麻煩。他有他的行事方式和權衡,身處他那個位置,或許真的無法體會,或者無暇去體會底層掙紮的痛苦。”
她不能用自己的認知和情感標準去強求他改變,那不公平,也不現實。
理性層麵,她不斷自我說服著,然而,內心深處對肖明函冷酷做法的那一絲怨懟,卻如冰下的潛流,始終未曾真正止息。每當夜深人靜,那怨懟便會悄悄探出頭來,啃噬著她勉強建立的平靜。
她終究還是沒有聽肖明函的勸阻。
就在衝突發生後的第二天,趁著午休時間,她獨自去了醫院。
她買了一些水果和營養品,很容易便找到了那幾位受傷居民所在的病房。情況比她想象的更令人揪心。有兩名傷者挺嚴重的,家屬個個麵容憔悴,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壓抑的氣息。
那位緊急送往醫院搶救的年輕人,雖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人依舊昏迷著。舒晨見到了那位年輕人的妻子,一個年紀不大卻滿臉滄桑的女人,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
舒晨將東西放下,笨拙地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但這個時候,任何言辭在巨大的苦難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臨走時,她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了那位妻子的手中——那是她工作以來攢下的一點錢,數目不算特彆巨大,但希望能解一點燃眉之急。
那個善良的女人怎麼都不肯接受,舒晨最後隻能偷偷將那個信封塞進了她行李袋的側兜裡。
最讓舒晨心顫的,是那個一直跟在女人身邊的小女孩。看上去隻有四五歲的年紀,原本該是粉雕玉琢、活潑愛笑的年齡,此刻卻異常安靜。她頭發有些蓬亂,細軟的發絲被汗水粘在額角,身上的小裙子也皺巴巴的,沾著不知哪裡蹭上的灰漬。她緊緊依偎在她媽媽身邊,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失去了孩童應有的靈動光彩,隻剩下茫然和一種過早來臨的驚怯,靜靜地看著病房裡來來往往的人,有時甚至還要幫著媽媽照顧床上的爸爸。
舒晨看見她小小的一個,趴在病床上,用沾了水的棉簽小心翼翼地幫她爸爸擦拭嘴唇。
就在那一刻,舒晨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
透過這個小女孩臟兮兮的小臉、亂糟糟的頭發、以及那雙盛滿不安的眼睛,時光驟然倒流。她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因為家庭變故、因為大人的世界坍塌而被迫一夜長大,躲在角落惶惑無助的自己。一樣的無措,一樣的被迫承受著不屬於她們年齡的重壓。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痛楚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幾乎是倉皇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匆匆留下幾句蒼白囑咐,便逃離了那個讓她喘不過氣的病房。
那一幕,依舊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報表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將舒晨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桌麵,將一些作廢的票據整理了一下,準備拿到碎紙機那邊打碎。
這時,一陣略顯突兀的腳步聲驅散了辦公室裡午後的倦意。兩個穿著深色西裝、麵容冷峻的男人徑直走了進來。他們的出現,帶著一種與財務部日常核算工作截然不同的冷硬氣場,立刻引起了辦公室裡不少人的側目。
兩個人都是生麵孔,舒晨並不認識,但他們胸口掛著公司的工牌,看起來應該是其他部門的同事。
他們腳步沉穩,目光在開放辦公區掃視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舒晨所在的方向,徑直朝她走來。
舒晨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秉持著基本的禮貌,在他們走近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無聲的招呼。
站在前麵、身形稍高的男人率先開口,聲音平板,不帶什麼感情:“你好,請問是舒晨舒小姐嗎?”
舒晨更納悶了,她不記得自己和這兩個看起來很嚴肅的年輕人有過任何工作交集。她保持著鎮定,點頭答道:“我是舒晨。請問你們是……?”
那男人舉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工牌,上麵清晰地印著“內部審計部李民成”的字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我是集團內部審計部的李民成。我們有點事情需要找你了解一下,希望你配合。”
“內部審計部”這幾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舒晨心中激起了一圈不安的漣漪。這個部門在集團內素有“內部監察”之稱,通常隻針對涉及重大財務偏差、流程違規或責任事故的情況啟動調查。他們為什麼會找上自己?
舒晨自問工作一直謹小慎微,經手的賬目也都清晰合規。
她看著李民成和他身後同樣表情嚴肅的同事,知道他們口中的“聊一下”絕非尋常的工作交流。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從心底裡爬上來,她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無措,手裡還捏著那疊待處理的作廢票據。
這邊的動靜已然吸引了辦公室裡其他同事的注意。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下來,對接工作的交談聲也消失了,一道道或好奇、或驚訝、或擔憂的目光彙聚過來。
儘管同事們並不知道舒晨與肖明函已經結婚,但關於她和總裁關係匪淺的傳聞,在公司裡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此刻,看到向來代表著“麻煩”的內部審計部人員親自來找她,大家難免在心中畫上巨大的問號,低聲的議論開始像水波一樣悄然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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