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冬雪,悄無聲息地在某個深夜覆蓋了整個李家村。清晨推開門,天地間一片刺目的銀白,屋簷下掛著晶瑩的冰淩,空氣凜冽而清新,吸一口,涼意直透肺腑。田野、道路、屋頂,都被厚厚的積雪溫柔地包裹,世界仿佛按下了暫停鍵,隻剩下偶爾幾聲雞鳴犬吠,和煙囪裡筆直上升的炊煙,證明著村莊的生機。
冬天,對農人而言,是土地給予的漫長休憩。秋收冬藏早已完成:紅薯乾磨成了麵,窖藏的紅薯安然沉睡,新播的麥苗在雪被下積蓄力量,高高的棉柴垛和麥秸垛像忠實的衛士,守護著院落。沒有化肥農藥需要操心,更沒有外出打工的概念——那時,“打工”對絕大多數像吳建軍、李秀雲這樣的農民來說,還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詞彙。他們的世界,就是腳下的土地和眼前的村莊。漫長而寒冷的冬季,是真正的農閒時節,是休養生息、走親訪友、享受一年辛勞後短暫安逸的時光。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雪後初晴,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村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村大隊請來了戲班子!而且是連唱七天!
消息是吳建軍從大隊院帶回來的。他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臉上難得地帶著一絲笑意:“秀雲,聽見沒?大隊請了河北梆子,明兒個就開鑼,唱七天!上午一場,下午一場!”
“真的?”李秀雲正在灶台邊攪著鍋裡的紅薯稀飯,聞言驚喜地抬起頭,“那可好!多少年沒正經聽過大戲了!是哪個班子?”
“說是從南邊縣裡來的,名頭沒記住,反正是正經的梆子腔!”吳建軍語氣裡透著肯定。
最高興的莫過於吳普同。他剛從熱炕頭爬起來,睡眼惺忪,一聽到“戲班子”三個字,眼睛“唰”地就亮了。戲班子!那可是比過年看露天電影還要稀罕的事情!他隻在村裡唱大戲或者紅白喜事時,遠遠地聽過幾嗓子高亢嘹亮的唱腔,看到過戲台上晃動的五彩斑斕的身影,但從未真正完整地看過一場。這次連唱七天!他激動得在炕上直蹦躂,差點把還在熟睡的弟弟家寶吵醒。
果然,第二天一早,大隊院北邊那座平日裡顯得陰森空曠的高大戲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靈魂。戲台被清掃得乾乾淨淨,掛上了略顯陳舊但依然鮮豔的大紅幕布。後台人影憧憧,隱約傳來吊嗓子的“咿咿呀呀”聲和鑼鼓家夥試音的“鏘鏘”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脂粉、油彩和木頭道具混合的獨特氣味,勾得人心癢癢。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全村。早飯剛過,通往大隊院的各條小路上,便絡繹不絕地出現了人流。男女老少,裹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棉帽或圍著頭巾,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臉上洋溢著久違的興奮和期待。老人們拄著拐杖,被兒孫攙扶著;年輕的媳婦們抱著孩子,三五成群地嘰嘰喳喳;半大的小子們更是像脫韁的野馬,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追逐打鬨。沉寂了一冬的村莊,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熱鬨,瞬間沸騰起來。
吳普同早就等不及了,拉著妹妹小梅,跟在父母身後,也彙入了這股歡樂的人流。戲樓前的空地上,早已擺滿了各家自帶的小板凳、馬紮,甚至還有搬來的長條板凳。人們互相打著招呼,寒暄著,交換著關於戲班子的各種小道消息,氣氛熱烈得像趕大集。
“鏘——咚咚鏘!”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開場鑼鼓驟然響起,像一道命令,瞬間壓低了全場的喧嘩。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戲台。大紅的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露出了裡麵流光溢彩的世界。
吳普同個子小,被前麵的大人擋得嚴嚴實實。父親吳建軍把他抱起來,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視野豁然開朗!整個戲台儘收眼底。隻見台上燈火通明用的是大功率的汽燈,噝噝作響),布置著畫著山水亭台的布景。幾個穿著鮮豔戲服、臉上塗著濃重油彩的人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比劃著。那唱腔高亢激越,時而如裂帛穿雲,時而如溪水嗚咽,帶著一種吳普同從未聽過的、直擊人心的力量,這就是河北梆子!
他看不懂劇情,也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唱詞。吸引他的是那些光怪陸離的形象和眼花繚亂的動作:
一個臉上塗得紅黑相間、畫著誇張圖案的“大花臉”,戴著長長的胡須,穿著厚重的袍子,走路虎虎生風,說話聲音像打雷,一瞪眼能把人嚇一跳。
一個頭上插著兩根長長的、綴著彩色絨球的“旗子”雉雞翎),背後還插著四麵三角形小旗的英俊武將,穿著銀光閃閃的盔甲,手裡拿著一杆亮銀槍,翻起跟頭來又快又高,像風車一樣!
還有一個穿著繡花長裙、頭戴華麗珠翠的女子,聲音又尖又亮,唱起來像百靈鳥,走路像在水上漂。
最精彩的是一場武戲!幾個穿著緊身衣、畫著臉譜的“好漢”,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大刀、長槍,在台上“劈裡啪啦”打得不可開交!翻跟頭、打旋子、刀槍相碰火星四濺其實是道具效果),看得吳普同心驚肉跳又大呼過癮。他隱約聽到旁邊的大人說:“瞧,這是《穆桂英掛帥》!穆桂英要大戰楊宗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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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普同看得如癡如醉。那繽紛的色彩,那高亢的唱腔,那驚險的跟頭,那激烈的打鬥,對他而言,就是一場盛大的、超乎想象的魔法表演。他坐在父親的肩頭,小嘴微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戲台,完全沉浸在那個由鑼鼓、唱腔和油彩構築的奇幻世界裡。寒冷?早忘了!腳下的積雪?踩實了!整個世界隻剩下那個燈火通明的戲台和台上那些鮮活無比的角色。
戲台下的觀眾同樣投入。男人們抽著旱煙袋,眯著眼睛,手指隨著板眼輕輕敲打膝蓋,聽到精彩處,會大聲喝彩:“好——!”女人們則一邊看,一邊手裡也不閒著,納著鞋底,織著毛衣,或者嗑著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模仿著台上的動作,或者追逐著被驚起的麻雀。戲樓前的空地上,升騰著一片白茫茫的嗬氣,混合著煙草味、脂粉味、泥土和雪的氣息,構成了一幅充滿濃鬱生活氣息的鄉村冬景圖。
一連七天,吳普同成了戲樓前最忠實的觀眾。每天上午、下午兩場,場場不落。雖然劇情依舊懵懂,但他記住了大花臉的威武,記住了“頭上插旗”武將的英姿,記住了翻跟頭的利落,記住了大刀碰撞的鏗鏘。梆子腔那高亢激昂的旋律,像烙印一樣刻進了他的聽覺記憶,成為這個冬天最獨特、最鮮活的背景音。
家裡的熱鬨,絲毫不亞於戲樓前。李秀雲趁著這熱鬨勁,特意托人捎信,邀請了自己娘家的兩個姐妹——大姨和二姨過來小住幾天,一起看戲、敘敘家常。李秀雲兄妹四個,上麵兩個姐姐,下麵一個哥哥吳普同的舅舅)。大姨嫁得稍遠些,在另一個公社,二姨嫁得近些,就在鄰鄉。
這天下午,大姨和二姨前後腳到了。大姨夫趕著驢車送大姨來的,二姨則是二姨夫騎著那輛全村都少有的“大金鹿”自行車馱來的。小小的院落頓時充滿了久彆重逢的歡聲笑語。
“大姐!二姐!可把你們盼來了!”李秀雲臉上笑開了花,趕緊迎上去。
“秀雲!建軍!”大姨嗓門洪亮,性格爽朗,一把拉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著,“哎呀,看著氣色不錯!孩子們都好吧?”
“好,都好!快進屋,外頭冷!”李秀雲招呼著。
二姨相對文靜些,笑著遞過來一個包袱:“給孩子們帶了點自家炒的花生和瓜子。”
堂屋裡,爐火燒得旺旺的,暖意融融。土炕也燒得熱乎乎的。大人們圍坐在炕桌旁,桌上擺著炒花生、南瓜子,還有李秀雲特意熬的紅薯糖稀用來蘸著吃)。熱氣騰騰的茶水氤氳著水汽。
“快上炕暖和暖和!”李秀雲張羅著。
“哎喲,這炕燒得真熱乎!”大姨脫了棉鞋,盤腿坐上炕頭,“還是咱家這土炕舒服!”
“可不是嘛,”二姨也上了炕,“城裡那床板子,睡著硌得慌,還不暖和。”二姨夫在鎮上糧站工作,算是半個“城裡人”。
大人們聊著天,話題像開了閘的河水,滔滔不絕。從地裡的收成“今年棉花還行,就是定級不高”),說到孩子的淘氣“你家小子該上學了吧?”),說到村裡的新鮮事“聽說東頭老王家要娶媳婦了?”),當然,說得最多的還是正在唱的大戲。
“昨兒那場《秦香蓮》唱得真叫一個好!那包公一嗓子,震得我心口都顫!”大姨眉飛色舞地比劃著。
“下午是《轅門斬子》,楊六郎那扮相,真精神!”二姨也興致勃勃。
“普同和小梅看得可入迷了,場場不落。”李秀雲笑著說,給姐姐們續上茶水。
吳普同和妹妹小梅依偎在母親身邊,一邊豎著耳朵聽大人們說話,一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花生瓜子。二姨夫笑著抓了一大把塞到吳普同和小梅手裡:“吃吧,孩子們,彆光看著。”
“謝謝二姨夫!”吳普同和小梅高興地接過來,小嘴立刻忙碌起來。
更讓吳普同驚喜的是,大姨和二姨臨走時,還偷偷塞給他和小梅一人一張嶄新的、帶著油墨香的毛票!
“拿著,買糖吃!”大姨悄悄說,對他眨眨眼。
“彆讓你媽看見,自己留著。”二姨也低聲囑咐。
吳普同緊緊攥著那張屬於自己的一毛錢,感覺手心都在發燙!這可是他第一次真正擁有可以自己支配的“巨款”!他已經在盤算著,是去供銷社買那心心念念的水果糖,還是買幾塊動物餅乾?
傍晚,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姨姨和姨夫,院子裡還殘留著親情的暖意和說笑聲的回音。灶房裡飄出晚飯的香氣。吳普同坐在門檻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聽著遠處戲樓方向隱約傳來的、尚未散儘的鑼鼓餘音,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珍貴的一毛錢。
戲台上大花臉的怒喝,武將翻飛的身影,姨姨們溫暖的笑容,還有手心裡這張帶著體溫的毛票……所有這一切,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外麵是冰天雪地,屋內是爐火溫暖,心裡是滿滿的、熱乎乎的充實。這七天的梆子腔,這場短暫而熱鬨的親人相聚,像投入冬日池塘的幾塊暖石,激起的漣漪溫暖了整個漫長的寒冬,也成為了吳普同童年記憶中,關於年節之外,最濃墨重彩、最有人情味的溫暖篇章。他咂咂嘴,仿佛還能嘗到花生瓜子的香味,還能聽到那高亢入雲的梆子腔在耳邊回蕩。冬天,原來也可以這樣熱鬨,這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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