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燙得直吸氣,眼睛卻瞬間亮了,含糊不清地讚道,“香!真香!”
張二胖也照著做,更是直接一口咬掉小半截,燙得齜牙咧嘴也舍不得吐,一邊吸著氣一邊含糊地大讚:“好吃!比過年那點肉還香!”
吳普同也趕緊給自己弄了一個,顧不上燙,學著樣子掰開硬殼。當牙齒咬上那絲絲縷縷、緊實彈牙的純肉絲時,一股混合著焦香、油脂香和獨特野性滋味的鮮美瞬間在口腔裡爆炸開來!沒有一絲肥膩,全是精瘦的、帶著韌勁的純肉,越嚼越香,滿口生津!汗水、塵土、被竹竿磨紅的肩膀、仰頭仰得酸痛的脖子……所有的辛苦,在這一刻都被這極致的美味熨帖得無影無蹤。
三個男孩圍坐在小小的火堆旁,就著夕陽的餘暉,大快朵頤。瓦片上的知了越來越少。滿足的歎息聲、被燙到的吸氣聲、以及咀嚼時滿足的“吧唧”聲,混合著火焰燃燒的細微劈啪,成了黃昏最動人的樂章。
當最後一塊焦香的肉絲消失在嘴裡,張二胖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手指頭,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哎,粘知了算啥?晚上摸知了牛蟬的幼蟲,蛹)才叫本事!那玩意兒,能賣錢!”
“賣錢?”吳普同和王小軍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在那個一分錢能買塊水果糖的年代,“賣錢”這兩個字有著無法抗拒的魔力。
“對!就村西頭老趙頭家,他兒子在鎮上炸貨鋪子幫工,收知了牛!用鹽水泡上,第二天一早送去,五分錢一個!”張二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還有那知了牛蛻下來的空殼,老趙頭自己也收,說是藥材,曬乾了論斤稱,一斤能賣兩三毛呢!”
這消息如同在滾油裡滴了冷水,瞬間炸開了鍋!五分錢一個!一斤殼兩三毛!這可比粘知了吃進肚子裡實在多了!吳普同立刻想到了家裡那筆沉重的債務,想到了父親在瓜田窩棚裡沉默的背影。王小軍也抿緊了嘴唇,眼神裡充滿了躍躍欲試。
夜幕,終於成了孩子們新的戰場。當最後一抹晚霞褪儘,深藍色的天幕綴滿星鬥,悶熱的暑氣被微微的涼意取代時,吳普同、王小軍、張二胖,還有被這“發財”消息吸引來的栓柱、鐵蛋,每人手裡攥著一個或破舊或嶄新的手電筒張二胖用的是他爹那個帶皮套、光線賊亮的大家夥),腰間彆著個裝鹽水的玻璃罐或小竹筒,像一支小小的探險隊,悄然集結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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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目標是河溝兩岸那些高大粗壯的老柳樹,以及通往鄰村土路兩旁的老榆樹、老槐樹。這些樹的根部泥土鬆軟,是知了牛破土而出的主要通道。
手電筒的光柱在濃重的夜色裡劃出一道道雪亮的光劍,刺破黑暗,掃過粗糙的樹乾,照亮潮濕的樹根和鬆軟的泥土。光柱所及之處,是另一個神奇的世界。白天隱匿無蹤的小生物紛紛現身:慢吞吞爬行的蝸牛拖著閃亮的粘液痕跡;受驚的潮蟲鼠婦)蜷縮成灰色的小球滾落;偶爾還有一隻綠瑩瑩的螳螂,舉著大刀,在光柱裡呆立不動。
“這兒!這兒有一個!”栓柱眼尖,壓低聲音興奮地喊道,手電光定格在一棵老柳樹靠近地麵的樹乾上。隻見一個指甲蓋大小、渾身沾滿濕泥、棕褐色的小東西,正用六條短腿,極其緩慢而執著地,順著粗糙的樹皮向上攀爬!它背上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那是它即將蛻變的征兆——一隻剛出土的知了牛!
吳普同第一個衝過去,屏住呼吸,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柔地捏住了那個濕漉漉、涼絲絲的小身體。知了牛似乎感覺到了危險,細腿徒勞地蹬了幾下,便乖乖地不動了。吳普同小心地把它放進腰間竹筒裡預先倒好的鹽水裡。小家夥一入水,立刻沉了下去,蜷縮在筒底。
“我也找到一個!”王小軍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他正小心翼翼地從另一棵樹根部的泥土小洞裡,摳出一隻剛剛探出半個腦袋的知了牛。
“看樹根底下!土鬆的地方!”張二胖經驗老道地指揮著,他那支賊亮的手電筒掃過地麵,果然又發現一個正在奮力頂開泥土蓋、努力向上拱的小家夥。
搜尋的過程充滿了發現的驚喜。有時在一棵樹下就能找到三四個;有時需要仔細辨認樹乾上那些不起眼的小洞;有時還能幸運地撿到剛剛蛻下來的、金黃色的、半透明的知了牛空殼!那空殼輕飄飄的,背部裂開,形態完整,像一件精美的工藝品。撿到空殼的孩子會發出壓抑的低呼,小心地將它收進隨身帶的另一個小布袋裡——這可是能換錢的“藥材”!
夜色漸深,露水打濕了褲腳,帶來絲絲涼意。草叢裡的蚊蟲開始活躍,嗡嗡地圍著人轉,尋找下口的機會。但孩子們搜尋的熱情絲毫不減。手電光柱在黑暗的樹林和河岸交織穿梭,壓低嗓門的發現通報此起彼伏。腰間的鹽水罐和布袋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吳普同的竹筒裡已經沉甸甸地泡了十幾個知了牛,鹽水都快溢出來了。他的小布袋裡也裝了七八個金黃色的空殼。每一次新的發現,每一次手指觸碰到那冰涼濕滑或輕脆乾燥的小東西,都讓他的心雀躍一下,仿佛聽到銅板落袋的清脆聲響。他仿佛看到父親接過自己遞上的幾毛錢時,那緊鎖的眉頭或許能舒展一點點。
就在他蹲在一棵老槐樹下,仔細用手電光搜索著樹根周圍鬆軟的泥土時,旁邊傳來張二胖一聲懊惱的低罵:“娘的!又跑了!”
吳普同循聲望去,隻見張二胖正手忙腳亂地試圖堵住他那個敞口玻璃瓶的瓶口。瓶子裡鹽水晃動,隱約可見幾隻掙紮的知了牛,但瓶口太大,一隻特彆活躍的知了牛正用有力的前爪扒著光滑的玻璃瓶壁,眼看就要爬出來了!
“快!蓋子!”張二胖急得滿頭汗,他那個玻璃瓶是吃完罐頭剩下的,根本沒有配套的蓋子。
吳普同想幫忙,可離得有點遠。王小軍眼疾手快,從旁邊抓起一把潮濕的泥土就想糊上去。
“彆用泥!臟了鹽水!”張二胖急吼吼地製止。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那隻頑強的知了牛猛地一蹬腿,終於成功翻越了瓶口,直直地掉落在張二胖腳邊的草叢裡!
“哎呀!”張二胖心疼得大叫一聲,立刻彎腰去抓。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隻在草葉間迅速爬行的知了牛時,意外發生了!他另一隻手裡那個敞口的、沉甸甸的玻璃瓶,因為身體的傾斜和慌亂,一下子沒拿穩!
“哐當——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
玻璃瓶重重地砸在一塊石頭上,瞬間四分五裂!裡麵泡著的鹽水連同十幾隻還在蠕動的知了牛,稀裡嘩啦地潑灑了一地!破碎的玻璃碴子在星光和手電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空氣瞬間凝固了。張二胖保持著彎腰抓蟲的姿勢,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腳下的一片狼藉。鹽水迅速滲入泥土,那十幾隻珍貴的知了牛在碎玻璃和泥水裡徒勞地掙紮著。王小軍也愣住了,手裡還捏著那把沒派上用場的濕泥。栓柱和鐵蛋聞聲跑過來,看到這一幕,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吳普同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張二胖瞬間垮下來的臉,那上麵寫滿了巨大的懊惱、心疼和不知所措。十幾隻活知了牛,那就是六七毛錢啊!還有那個看起來挺新的玻璃瓶……
深沉的夜色籠罩下來,隻有幾束手電光柱無力地照著地上那片破碎的、浸著鹽水和掙紮小生命的狼藉。剛才還充滿收獲喜悅的夏夜探險,此刻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濃濃的失落。河溝裡的蛙鳴似乎也識趣地低了下去,隻剩下草叢裡不知名小蟲的窸窣,像是在竊竊私語,嘲笑著這場意外的“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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