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教室!這個具體的指令,瞬間將孩子們從懵懂的狀態中拉回了現實。這活兒他們熟!比起抽象的“升級”,搬桌子扛凳子顯然更有意思,而且能活動活動被麥假勞作和這幾日懶散弄得有些僵硬的筋骨!
“搬教室嘍!”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教室裡的氣氛瞬間從茫然轉為熱火朝天!
呼啦一下,孩子們像一群被驚動的工蟻,立刻行動起來。力氣大的男孩子,如張二胖、栓柱,主動承擔起搬課桌的重任。他們擼起袖子,露出麥假期間曬得黝黑發亮、甚至帶著幾道麥芒劃痕的胳膊,兩人一組,喊著不成調的號子:“起!走!”將一張張沉重的、桌麵坑窪不平的舊課桌抬了起來。課桌的四條腿長短不一,抬起來搖搖晃晃,發出“吱嘎吱嘎”的呻吟,桌肚裡積攢了一學期的碎紙屑和鉛筆頭簌簌掉落。女孩子們則負責搬凳子。吳小梅和英子幾個女孩,兩人抬一條長條凳,動作麻利,腳步輕快。
吳普同和王小軍一組,負責搬運教室角落那個沉重的、落滿灰塵和幾片乾癟麥殼的木頭書櫃。那是孫老師的“寶貝”,裡麵裝著班級為數不多的幾本《紅小兵畫報》和一堆糊牆剩下的舊報紙。兩人憋紅了臉,吭哧吭哧地抬著書櫃的兩端,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在走廊凹凸不平、積著厚厚浮土的泥地上挪動。書櫃裡的紙張隨著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灰塵簌簌落下,在透過破窗欞的光柱裡飛舞。
整個校園瞬間變成了一個塵土飛揚的搬運場。一年級教室裡抬出來的桌椅板凳,像一條由舊木頭組成的河流,在嗆人的灰塵中流淌,穿過空曠的院子,最終彙入後排東頭那間光線更加昏暗的二年級教室。汗水混合著揚起的塵土,在孩子們黑紅的小臉上衝出幾道滑稽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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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普同滿頭大汗地跟著人流,將自己那張桌腿有塊疤的舊課桌搬進了新教室。新教室的格局和原來那間幾乎一模一樣,同樣斑駁掉皮的牆壁,同樣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窗紙破洞更多了些。但空氣中彌漫的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似乎更濃重,帶著一種年深日久的陳腐氣息。光線也因窗戶朝向西北而顯得格外暗淡,即使在上午,也給人一種黃昏將至的錯覺。牆角結的蛛網更大、更厚實了。
“都彆亂放!大致按原來的位置擺!快!”孫老師站在講台上,提高嗓門指揮著,試圖在混亂中維持一點秩序。但孩子們正處在搬家的興奮和新環境的刺激中,哪裡顧得上那麼多?桌椅板凳被七手八腳地放下,位置早已麵目全非。吳普同好不容易找到自己那張桌腿有疤的課桌,卻發現它被擠到了靠後牆的角落,同桌也不再是王小軍,而是換成了……正吭哧吭哧拖著自己破桌子過來的張二胖!
張二胖把桌子往吳普同旁邊重重一放,震起一片灰塵。他抹了把汗,咧開大嘴,露出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門牙缺口:“嘿,普同!咱倆有緣!以後抄作業就靠你罩著了!”一邊說,一邊大大咧咧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吳普同。
吳普同皺了皺眉,沒吭聲,隻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凳子往旁邊挪了挪。他環顧著這間陌生而昏暗的“二年級”巢穴,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憋悶。一切都似曾相識,又都透著一種陌生的陳舊。牆上的標語換成了“愛祖國、愛人民、愛勞動、愛科學、愛護公共財物”,字跡更粗黑些。講台似乎還是那個講台,隻是上麵的粉筆灰積得更厚了。角落裡那個用磚頭墊起來的“圖書角”依舊搖搖欲墜,上麵歪歪扭扭放著的書,封麵似乎更破了。唯一的新鮮玩意兒,是窗台上那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幾根蒜苗倒是長得鬱鬱蔥蔥,綠得刺眼,頑強地對抗著滿室的灰暗。
孫老師等大家喘著粗氣大致安頓下來,拍了拍講桌上厚厚的粉筆灰,開始了他在新教室、新年級的第一番“訓導”:
“同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二年級的學生了!二年級,意味著你們長大了,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學習上要更下苦功!不能再像一年級那樣,心都野了!看看你們,”他的目光嚴厲地掃過台下一個個汗流浹背、灰頭土臉的小腦袋,“麥假是放了,心也放野了!收回來!都給我收回來!秋假之前,要把落下的功課都補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但吳普同卻有點心不在焉。他的目光穿過窗戶上破舊的窗紙洞,望向院子裡角落那個鏽跡斑斑、在烈日下閃著刺眼光芒的鐵架子。那是他一年級時眼饞了無數次的“攀登架”,因為當時太小,老師怕摔著,總是不讓他們爬太高。現在……他是二年級了!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征服那個架子了?這個念頭像隻不安分的小蟲,在他被訓得有些發蔫的心裡蠢蠢欲動。
“吳普同!”孫老師嚴厲的聲音如同炸雷般點到了他的名字。
吳普同嚇得渾身一抖,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趕緊收回目光,挺直腰板,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坑窪的桌麵上。
“上課要專心!”孫老師用教鞭重重敲了一下講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粉筆灰簌簌落下,“二年級的知識更深了!再像以前那樣,糊裡糊塗混日子,秋假前的考試,看你們怎麼辦!”
“是,老師。”吳普同小聲應道,臉上火辣辣的,汗水順著鬢角流進衣領。
糊裡糊塗……混日子……孫老師這兩個詞像兩根帶刺的麥芒,狠狠紮了他一下。升級的懵懂還沒消散,就被一種沉甸甸的、名為“秋假前考試”的壓力取代了。他看著講台上孫老師花白的頭發和嚴厲的眼神,又看看旁邊張二胖衝他擠眉弄眼的鬼臉,再看看窗外陽光下那個閃著誘人光芒的攀登架輪廓,心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曬場上的亂麥草。
下課鐘聲終於敲響,如同天籟。孩子們像開閘的洪水般湧出昏暗的教室,撲向外麵灼熱的陽光和相對自由的空氣。張二胖第一個衝向院子角落的攀登架,像隻靈活的猴子,三下五除二就躥到了最高處,叉著腰,對著下麵的吳普同和王小軍得意地大喊:“快上來!咱是二年級的了!能爬高了!”
吳普同猶豫了一下,擺脫掉心裡的煩悶,也跑了過去。鐵架子被太陽曬得滾燙,摸上去有些燙手。他學著張二胖的樣子,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粗糙的鐵鏽摩擦著手掌,帶來微微的刺痛。當他終於爬到最高那根橫梁上,和張二胖並排坐下時,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許多。他看到了整個塵土飛揚的操場,看到了低矮圍牆外自家屋頂上冒出的淡淡炊煙,甚至看到了遠處田野裡那兩畝熟悉的西瓜田,瓜葉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著。熱風迎麵吹來,帶著操場上揚起的塵土氣息,也帶來了一絲不同於一年級教室的、高處的、帶著鐵鏽味的燥熱。
“嗚——呼!”張二胖怪叫一聲,率先抓著鐵杆滑了下去,帶起一片塵土。
王小軍也小心地爬下去。
輪到吳普同了。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雙手緊緊抓住滑杆,身體向前一傾——
“刺啦!”
一種帶著摩擦熱度和微微失重的下滑感瞬間包裹了他!短短的滑杆一掠而過,手掌心被滾燙粗糙的鐵鏽磨得生疼。雙腳重重地落在滾燙的沙土地上,激起一片更濃的塵土。
他站起身,甩了甩被磨紅的手掌,又拍了拍屁股上沾滿的鐵鏽紅和沙土。他回頭望向那個鏽跡斑斑的攀登架頂端。剛才坐在那裡俯視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身體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紅鏽和泥土的手,又抬頭望了望二年級教室那扇敞開的、黑洞洞的門口,那裡正傳來孫老師隱約的咳嗽聲。
麥茬地裡那條糊裡糊塗的升級線,就這麼被攀登架上滾燙的鐵鏽,和他腳下揚起的、帶著二年級塵土與紅鏽的泥土,清晰地劃了出來。前方的路,似乎和這操場一樣,塵土彌漫,陽光刺眼,帶著一種未知的、沉甸甸的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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