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吳建軍應道,“有力氣,肯下力。”
“以前乾過窯上的活嗎?”
“沒乾過磚窯,但力氣活乾了大半輩子。”吳建軍回答得很實在。
劉老板推了推眼鏡,又看了他兩眼:“行。看你是個實在人。先試試工,和泥扣坯。工錢一天五塊二,管一頓晌午的棒子麵窩頭鹹菜。能乾長就留下,不能乾隨時走人。乾不乾?”
“乾!”吳建軍沒有任何猶豫。
就這樣,吳建軍成了這座重新點燃窯火的老磚窯裡的一名新窯工。
最初的幾天,吳普同每天放學,都會特意繞到村南河溝邊,遠遠地眺望那座冒著越來越濃煙氣的土窯包。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父親發現挨訓,隻敢躲在河溝對麵的土坡後,或是茂密的枯草叢裡,偷偷地看。
窯場像一頭蘇醒的巨獸,日夜不停地吞吐著泥土和煙火。巨大的取土坑邊,幾頭騾子拉著沉重的石碾子,一圈圈地碾壓著新挖出來的黃膠泥。光著膀子、隻穿著破舊單褂的漢子們其中就有父親吳建軍),揮舞著沉重的鐵鍬和釘耙,將碾過的泥土堆成小山,再奮力將旁邊溝渠裡引來的水潑上去。泥水混合,變成粘稠濕滑的泥漿。漢子們跳進泥漿裡,用腳反複踩踏、揉搓,直到泥漿變得均勻、柔韌、富有黏性。汗水混合著泥漿,在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肆意流淌,勾勒出一道道溝壑。沉重的喘息聲和踩踏泥漿的“噗嗤”聲,隔著河溝都隱約可聞。
踩好的熟泥被一車車推到旁邊平整好的晾坯場。那裡是另一番景象。一排排低矮的木製坯鬥模子)整齊地擺放著。窯工們赤著腳,從泥堆上挖起一大團沉甸甸的熟泥,像揉麵一樣在手裡用力摔打幾下,然後“嘿”地一聲,猛地摜進刷過水的坯鬥裡!動作必須快、準、狠!泥團要填滿坯鬥的每一個角落,不能有空隙。接著,用一根繃緊的鋼絲弓,貼著坯鬥上沿迅速一拉——“噌”!一塊邊緣整齊、方方正正的濕泥磚坯就成型了。窯工熟練地端起坯鬥,手腕一抖,輕輕一磕,那塊濕漉漉、沉甸甸的磚坯便脫模而出,穩穩地落在旁邊晾曬的場地上。
扣坯是個技術活,更是力氣活。吳普同遠遠看到父親的身影。他學著彆人的樣子,挖泥、摔打、摜入坯鬥、拉弓、脫模……動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變得流暢有力。他佝僂著背,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隆起,每一次奮力摜泥,每一次端起沉重的坯鬥,都伴隨著一次深深的喘息,白色的霧氣從他口鼻中噴出。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舊褂子,緊緊貼在背上,混合著濺上的泥點,勾勒出他精瘦而堅韌的輪廓。他的褲腿高高挽起,小腿上沾滿了泥漿,那雙破舊的解放鞋更是被泥漿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晾坯場上,新扣出的、泛著水光的濕磚坯像等待檢閱的士兵,被一排排、一層層整齊地碼放起來,留出通風的縫隙。遠遠望去,如同一片深褐色的、整齊劃一的田野。這些磚坯需要在風吹日曬下自然乾燥,直到變得堅硬發白,才能被小心翼翼地搬進窯室,碼放成巨大的、複雜的磚垛,等待窯火的淬煉。
夕陽西下,收工的哨子聲在窯場上空響起。吳建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踩著沉重的步子往家走。他渾身沾滿了乾涸的紅褐色泥漿,像一個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泥塑。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泥點和汗漬混合的汙痕。那身破舊的靛藍衣褲,更是被泥漿染成了深褐色,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他走路時,腳步有些蹣跚,肩膀微微塌著,那是過度勞累後的虛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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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院門,李秀雲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打來熱水:“快洗洗!咋弄成這樣了?”
吳建軍沒說話,隻是疲憊地擺擺手,走到水盆邊,抓起破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冰冷的毛巾擦過臉頰,留下幾道清晰的泥痕,露出底下被汗水和泥漿浸泡得有些發白的皮膚。
晚飯桌上,吳建軍破天荒地沒有坐到主位,而是直接坐在了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他默默地扒著碗裡的飯,動作有些遲緩。昏黃的燈光下,吳普同清晰地看到父親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手,指縫裡塞滿了洗不乾淨的紅褐色泥垢,手背上被鋼絲弓或粗糙的坯鬥邊緣劃出了幾道新鮮的、滲著血絲的口子。他夾菜時,手臂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窯上的活……累吧?”李秀雲看著丈夫疲憊的樣子,心疼地問。
吳建軍扒了一大口飯,費力地咽下去,才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沙啞:“比……比種西瓜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巨大的體力消耗,又補充道,“比……比拉排車賣瓜……還累。”
“那……要不彆去了?”李秀雲試探著問。
“不去?”吳建軍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妻子一眼,又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一天五塊二呢!還管飯!玉米還沒種下去,地裡又沒活,在家閒著乾啥?力氣……歇一晚上……就又有了。”
他不再說話,隻是埋頭大口吃飯,仿佛要把消耗掉的力氣都從食物裡補回來。吃完飯,他連碗都沒力氣洗,隻是對李秀雲說了句:“燒點熱水,我泡泡腳。”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裡屋。
吳普同幫著母親收拾碗筷。他端著一盆熱水走進裡屋時,看見父親已經和衣歪倒在冰冷的土炕上,連鞋都沒脫,就那麼蜷縮著,發出了沉重而疲憊的鼾聲。那沾滿泥漿、硬邦邦的褲腿還挽著,露出同樣沾滿泥點、劃著口子的小腿。昏暗中,父親那沉睡的身影,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潰退下來的、疲憊不堪的士兵。
吳普同輕輕放下水盆,沒有叫醒父親。他默默地站在炕邊,看著父親沉睡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那身洗不淨的泥衣。河溝邊那熱火朝天卻又無比艱辛的窯場景象,父親奮力摜泥時繃緊的脊背和沉重的喘息,還有此刻這沉沉睡去的疲憊身影,像一幅幅沉重的畫麵,重重疊疊地壓在他的心上。
地,可以歇歇了。讓那五畝承載了太多汗水與收獲的土地,在春風裡鬆口氣,養精蓄銳。但人,卻像那重新點燃的窯火,不能停歇。生活的重擔,隻是換了一種更直接、更粗糲的方式,壓在了父親的肩膀上。那紅褐色的窯泥,沾滿了父親的身軀,也在這初春的寒意裡,無聲地滲入了吳普同懵懂而敏感的認知——卸下了債務的大山,並不意味著抵達輕鬆的彼岸。在這片土地上,喘息隻是片刻,勞碌才是永恒。窯火在村南燃燒,映照著父親疲憊的身影,也在這八九年料峭的春寒裡,投下了一道關於生存本相的、沉重而清晰的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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