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初春的風,終於不再像刀子,隻是帶著點涼意,拂過西裡村的屋脊和樹梢。吳家後院的老槐樹,那些嶙峋的枝乾上,已然悄悄頂出了星星點點、嫩得近乎透明的綠芽苞。吳普同倚在廚房門口,嘴裡叼著半截焦脆的烤紅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個土坯壘砌、表麵被煙火熏得黝黑的舊灶台上。
父親吳建軍蹲在灶台前,正把最後幾根乾透的棉花柴禾塞進灶膛。火苗舔舐著漆黑的鍋底,發出劈啪的輕響,鍋裡蒸騰起滾熱的白氣,夾雜著新玉米麵窩頭樸素而踏實的甜香。母親李秀雲在案板前忙碌,菜刀與砧板碰撞出清脆利落的節奏,切的是去年秋天自家醃的蘿卜乾,再淋上幾滴珍貴的香油。
吳普同信步走到前院。豬圈空了,那兩頭曾帶來過年狂歡和沉重債務的大白豬,連同它們帶來的喧囂與期盼,都已成了過往。豬圈旁的老槐樹沉默地佇立著,樹皮粗糙而溫暖。吳普同幾乎沒有猶豫,手腳並用地攀了上去。粗糙的樹皮摩擦著手心,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切感。他熟門熟路地爬到那個可以俯瞰大半個村子的老樹杈上,坐穩。
夕陽正緩緩沉向西邊的地平線,給整個西裡村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柔和的金暉。嫋嫋炊煙從各家各戶低矮的煙囪裡升騰起來,在微涼的春風裡,絲絲縷縷,緩慢地彌散、交融,最終彙入淡藍色的暮靄之中。村道上的塵土被傍晚歸家的人畜腳步帶起,在斜陽的光柱裡無聲地浮沉。遠處田野的輪廓變得柔和,剛剛翻過的土地呈現出深沉的褐色,靜靜等待著新一季的播種。更遠些,村大隊那曾經唱過七天大戲、放過《小兵張嘎》的舊戲樓,顯出一個沉默而巨大的剪影。
目光所及,每一處都印刻著獨屬於他吳普同的記憶。
他望向自家院子一角。那個曾讓他和小夥伴興奮得尖叫的麥秸垛早已不見蹤影,而院子門口那塊空地,仿佛還殘留著紅薯粉漿特有的微酸氣味,父母在初冬的寒氣裡,雙手凍得通紅,一遍遍過濾、沉澱,隻為過年時那一掛掛凝結了所有期盼的、油亮飽滿的灌腸。臘月裡做豆腐的蒸汽、蒸大饃的白麵香、掃房子揚起的陳年灰塵、還有除夕夜炕桌上那盤肥瘦相間、顫巍巍的煮肉……無數個氣味和聲音的碎片,在這個黃昏的靜謐裡,悄然複蘇,彙成一股複雜而溫熱的暖流,悄然注入心底。
他也看到了張二胖家那棟熟悉的房子。那個冬天,《西遊記》的片頭曲“咚咚咚”的驚雷仿佛還在耳邊炸響,那隻石猴破空而出的身影點亮了多少個寒冷夜晚的渴望。還有那些印著“人間大炮”、“克賽”的小撲克,在課後的泥地上被拍得啪啪作響,拍紅了手心,也拍走了無數個傍晚。姥姥給的、那被母親訓斥的五毛錢,買來的不僅是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還有短暫而純粹的快樂,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愧疚。
目光掠過田野,那片曾傾注了父親所有心血、改變了全家軌跡的西瓜地,如今休耕著,沉默地積蓄力量。他仿佛還能看見父親頂著烈日,像照顧嬰兒般小心翼翼地為瓜秧授粉、翻瓜;看見排車上那個摔裂的西瓜,紅瓤黑籽在塵土裡格外刺眼;也看見父親在接過鄰居遞來的麥子換瓜時,額頭上滾落的汗珠和眼中閃爍的光亮。正是這片土地上的汗水與摸索,才換來除夕夜父親微醺後那如釋重負的宣告:“賬……總算清了!”
村南頭,磚窯高大的煙囪已經重新冒起了筆直的黑煙,像一支指向天空的巨筆。父親的身影就在那煙塵之下,用另一種力氣換取這個家新的安穩。家裡的“戰場”,從無休止的農事勞作,漸漸轉向了妹妹牆上的獎狀和自己心頭那揮之不去的、關於學業的自慚形穢。生活的擔子似乎輕了些,可新的、無形的壓力,卻又沉甸甸地壓了上來。吳普同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那些冬天玩小撲克留下的皴裂早已平複,可心裡某個地方,卻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一陣裹著炊煙和泥土氣息的風吹過樹梢,帶來遠處幾聲模糊的犬吠和孩童追逐的嬉笑。吳普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風裡,有田野翻新後的土腥,有灶膛裡燃燒的草木灰燼味,有剛蒸好的窩頭糧食香,也有磚窯飄來的、遙遠而陌生的煙火氣。這是西裡村的味道,是他童年根須深深紮入的土壤。
暮色四合,村莊的輪廓在漸深的藍灰色天幕下變得模糊而溫柔,點點昏黃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晚風中,誰家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調子,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韻律,在屋舍和樹影間悠悠回蕩。
吳普同扶著粗糙的樹乾,慢慢地從老槐樹上溜了下來。雙腳重新踏上堅實溫厚的土地,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包裹了他。堂屋的油燈已經點亮了,昏黃溫暖的光暈透過新糊的窗戶紙流瀉出來,映照著母親和小梅在灶台前晃動的身影,飯菜的香氣變得更加真切誘人。父親沉重的腳步聲也從院門口傳來,帶著磚窯特有的塵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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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粘在褲腿上的樹皮屑,像撣去一層舊時光的薄塵。前方的路,如同這沉入暮色的田野,朦朧未知。妹妹的獎狀、父親在磚窯的辛勞、自己心中那份不甘與迷茫……這些都是新的重量,需要他去背負,去丈量。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棵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沉默而高大的老槐樹。這棵樹,看過他捉蛐蛐時的雀躍,看過他賣瓜途中的失落,也看過他因成績而生的黯然。它像一位緘默的長者,紮根於這片土地,記錄著西裡村所有的悲歡與變遷。它告訴他,無論前路如何,有些東西是根,深埋在這泥土之下,永遠無法剝離——那是棉田裡細碎的絮語,是地窖深處紅薯的微甜,是灌腸在沸水中翻滾的期待,是父親還清債務那晚眼角閃爍的微光,也是這彌漫在春日黃昏裡、無處不在的,家的溫暖與煙火的氣息。
吳普同轉過身,朝著那方溫暖的燈火,邁開了腳步。晚風拂過麵頰,帶著新芽初綻的清新,也帶著泥土深處那永恒而熟悉的芬芳。這芬芳,是起點,也將是歸途,無聲地滲入他每一步的腳印裡,指引著這個剛剛掙脫了沉重債務陰影的少年,走向他漫長而充滿可能的人生。第一卷完)
棉田壟上星初落,人力車轅月又斜。
汗水浸透白苫布,算珠凍僵在臘月。
紅薯擦片鋪霜野,地窖深掘儲歲華。
粉麵揉進三更夢,腸衣灌滿五更霞。
槐花榆錢攀牆笑,螞蚱蛐蛐草間躍。
豬尿泡鼓踢作球,麥秸垛頂滑成雪。
戲台刀光驚稚眼,熒屏猴影耀寒夜。
小人書裡乾坤轉,拍牌聲裂凍紅靨。
黑板簡陋師影暖,柴火驅寒讀書燈。
集市喧囂蔥換米,瓜田守望汗凝星。
賬本墨跡爬舊牆,債台陰影壓矮房。
油燈縫補慈母線,旱煙吞吐嚴父霜。
泥土芬芳是樂園,清貧歲月亦甘甜。
艱辛碾作車前路,童趣織成夢裡天。
冬去春來苗破土,債清家暖笑開顏。
一卷童年藏沃野,風中猶唱泥土篇。
~~~~~~~~~~《泥土賦》
~~~~~~~~~~202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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