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普同心裡歎了口氣,認命地點點頭。到了地裡,吳建軍今天窯廠歇工,也在。他正挖新的熟土,回填前麵的生土坑。回填完了,新的生土又露出來了。
吳建軍掄起鋤頭,繼續向生土深處掘進。李秀雲和吳普同則負責把挖鬆的生土裝車。效率比昨天高了些。排車裝滿的頻率也快了起來。
“普同,學著點,看媽怎麼裝車,土要拍實,堆得有尖兒,不能散。”吳建軍一邊揮汗如雨地深挖,一邊指點著。
吳小梅人小力氣弱,就拿著個小耙子,跟在哥哥後麵,把散落的生土塊耙到一起,或者幫媽媽把排車邊上溢出的土往裡攏攏。她乾得很認真,小臉上也沾了泥道子。
“哐當!”一聲悶響和吳家寶“哇”的一聲大哭同時響起。原來是吳普同用力過猛,一鍬生土揚出去,帶飛了一塊凍得結實的土疙瘩,不偏不倚正砸在蹲在旁邊“監工”的吳家寶腳麵上。
“怎麼了?怎麼了?”李秀雲趕緊扔下鐵鍬跑過去。
吳家寶抱著腳,疼得眼淚直流。李秀雲蹲下身,小心地檢查,腳背上紅腫了一片,好在沒破皮。
“哭啥!誰讓你不離遠點看!”吳建軍吼了一聲,但眼神也掃了過來。
李秀雲心疼地給兒子揉著腳背:“你湊那麼近乾啥!普同,你揚土也看著點人啊!”
吳普同看著弟弟紅腫的腳背,心裡一陣愧疚,囁嚅著:“我……我沒看見他……”
一場小風波後,吳家寶被勒令坐在更遠更安全的田埂上“監工”,哭喪著臉。吳普同乾起活來,下意識地多了幾分小心,每次揚鍬前,總忍不住先瞄一眼弟弟的方向。看著家寶抱著腳委委屈屈的樣子,再看看母親彎腰鏟土時顯露出的疲憊背影,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他胸口彌漫開來。他抿了抿嘴,握緊鐵鍬的木柄,手上似乎多了點力氣。
“突突突……”一陣拖拉機有力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寧靜。一輛嶄新的、漆成深綠色的“東方紅”牌小四輪拖拉機,冒著黑煙,威風凜凜地從地頭的土路上駛過。開車的是村東頭的張有福,穿著嶄新的藍布工作服,神氣活現。他兒子張二胖坐在車鬥裡,得意地朝這邊揮手。
“建軍哥,嫂子,忙著墊房基呐!”張有福在駕駛座上高聲打招呼,聲音洪亮。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嗯,拉點土。”吳建軍停下鋤頭,抹了把汗,抬頭應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蓋新房是大事!辛苦辛苦!回頭要用車拉磚拉瓦,招呼一聲啊!”張有福笑著,也沒多停留,拖拉機便突突著開遠了,留下一股濃重的柴油味和飛揚的塵土。
吳普同望著那遠去的“東方紅”,那巨大的車鬥,再看看自家那輛破舊的、深陷在泥土裡的排車,父母沾滿泥土的褲腿和鞋子,一種巨大的差距感,像初春的寒氣,悄然滲入心底。他默默轉過身,拿起鐵鍬,更加用力地鏟起生土來,仿佛要把什麼憋悶的情緒都發泄在泥土裡。生土塊冰冷堅硬,震得他手臂發麻。他聽見父親低沉的聲音傳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們說:“機器是好,燒油的,金貴。咱有咱的過法,一車一車拉,踏實。”
日子就在這單調重複的剝離熟土、挖掘生土、裝車、運輸中一天天過去。新宅基地上,生土堆漸漸有了規模,像一個不斷生長的土丘。吳普同也慢慢摸索出一些門道。他知道生土哪裡凍得淺些好挖,知道怎麼用鍬才能省力地把土揚進車鬥,也知道在車後推的時候,如何看準車輪的軌跡,把力氣用在最能使上勁的地方。儘管每次拉完車,肩膀、手臂、腰腿依舊酸疼,但他抱怨得少了。每當看到母親獨自拉車時那幾乎彎成一張弓的背影,他就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隻能更用力地去推車。
林老師布置的日記,成了他唯一能喘口氣、整理心緒的小天地。油燈下,他依舊先在草稿紙上塗抹,再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把定稿謄寫到那本珍貴的藍色塑料皮日記本上。日記裡的內容,不知不覺被那“一車一車的生土”填滿了。
“3月24日,陰。今天又拉了四車生土。媽拉第三車的時候,天快黑了,我看她拉得特彆吃力,後背都濕透了。我使勁在後麵推,感覺車輪還是轉得很慢。張二胖他家的拖拉機開過去,突突突的,一車能裝我們十車。爸說,那機器燒油的,金貴……我們家,隻能靠人。我要快點長大,力氣大了,就能替媽拉車。爸把那些能種莊稼的‘熟土’回填了挖生土的坑,說那是寶貝。原來土也分好壞。”
“4月1日,晴。小梅今天也來推車了,她力氣小,推得臉都憋紅了,也不喊累。家寶腳好了,他還是坐不住,老想溜。被媽訓了幾句,老實多了。地基那邊的生土堆,看起來高了好多。媽說,照這樣乾下去,再有大半年,應該能墊個差不多?我偷偷數了數,到今天為止,我們一共拉了七十三車生土了。七十三……”
寫到這裡,吳普同停下筆,抬頭望向窗外。夜色濃重,村裡大部分人家已經熄了燈,隻有零星的幾點昏黃光暈點綴著黑暗。他仿佛能穿透這黑暗,看到村西北角那個日益增高的土堆,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記錄著父母和他一鍬一鏟、一車一車的艱辛。他合上日記本,藍色塑料皮在油燈下泛著微光。胳膊的酸痛依舊清晰,但心底,似乎有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東西,正和那地基上的生土堆一樣,在悄然累積,悄然成型。那是理解了土地的珍貴,也理解了父母肩上那份沉甸甸擔子的重量。
窗外,寂靜的村莊沉入夢鄉,隻有不知名的蟲兒在牆角發出細微的唧鳴。遠處,新宅基地上那堆日益增高的生土,在朦朧的星光下,沉默地勾勒出未來房屋模糊而堅實的輪廓。吳普同吹熄了油燈,爬上冰冷的土炕,鑽進被窩。黑暗中,他睜著眼,耳朵裡似乎還殘留著排車木軸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還有鐵鍬鏟進生凍土時那沉悶的鈍響。那聲音,一聲聲,都像是夯在他心上的印記。
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土牆粗糙的紋理在黑暗中無法分辨,隻有一股陳年的土腥氣淡淡地縈繞在鼻端。這氣味,白天在生土堆旁揮之不去,此刻在夜裡,竟也如影隨形。手臂的肌肉還在隱隱作痛。他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指關節的僵硬和掌心被鍬把磨出的薄繭。
七十三車。這個數字清晰地刻在他腦海裡。每一車生土,都意味著母親肩上深深勒進的繩索印痕,意味著父親在窯廠勞作一天後,仍要揮鋤的沉重喘息,也意味著他和小梅在地頭奔忙的汗水。他想起張有福家那台突突作響的“東方紅”,那巨大的車鬥。差距是實實在在的。可父親那句“咱有咱的過法,一車一車拉,踏實”的話語,連同那堆被精心保護的、深褐色的“熟土”,又給了他一種奇異的支撐。這個家,就像一輛巨大的、沉重的排車,正由父母咬著牙、繃緊全身的筋肉,一寸寸地往前拉。而他和小梅、甚至那個貪玩的家寶,都是這輛車後,那一個個小小的、用儘全力的推手。通往那個星光下土堆所代表的未來的路,注定還要撒滿無數車沉重的生土。
夜更深了,西裡村徹底睡熟。隻有少年夢中那無聲累積的土方,在星光下悄然丈量著一磚一瓦的距離。
喜歡凡人吳普同請大家收藏:()凡人吳普同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