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教室前後兩個油漆剝落的木門:“前門!三組、四組同學走!後門!一組、二組同學走!記住順序!不要擠!不要推搡!用胳膊或者書包護住頭!彎下腰,降低重心!出了教室門,立刻跑到院子最中央的空地!遠離所有建築物!遠離圍牆!快!現在模擬一次!聽我口令——撤!”
“撤”字剛落,教室裡瞬間炸開了鍋!巨大的恐懼感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孩子們像受驚的獸群,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什麼分組、什麼順序、什麼護頭,在求生的本能麵前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所有人都本能地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門湧去!狹窄的過道瞬間成了搏命的通道!
吳普同被後麵的人狠狠推了一把,一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桌腿上,鑽心的疼!他顧不上了,下意識地舉起胳膊護住頭,也顧不上看方向,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門擠去,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要被擠光了。王小軍反應稍快,想喊“彆擠!按組!”,但他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桌椅劇烈碰撞的“哐當”聲、書本散落的嘩啦聲、慌亂的腳步聲和驚恐的尖叫聲裡。混亂中,張二胖那張空著的桌子被撞翻在地,桌麵上的刻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前門和後門瞬間成了災難片裡的逃生瓶頸!孩子們擠成一團,像被塞進罐頭裡的沙丁魚,誰也出不去!力氣小的女生被擠得哭喊起來;有人被踩了腳,疼得大叫;有人書包帶子被後麵的人死死扯住,踉蹌著差點帶倒一片;低年級的教室更是亂成一鍋沸粥,哭喊聲、尖叫聲、老師的喝止聲響成一片,刺耳欲聾。
“彆擠!彆擠!按順序!一組二組走後門!”林雪老師急得嗓子徹底劈了,聲嘶力竭,拚命揮舞著手臂,試圖分開擁堵的人流,但她的身影瞬間被淹沒。
“護住頭!彎下腰!彆推!危險!”孫老師也在另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額頭青筋暴起。
王德貴和校長看著這失控的場麵,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混亂、絕望的擁堵持續了將近三分鐘,大部分學生才像潰敗的殘兵,跌跌撞撞、狼狽不堪、帶著一身汗水和灰塵湧到了院子中央,個個驚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氣,小臉煞白,眼神渙散。好幾個低年級的孩子被嚇傻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師手忙腳亂地安撫著,自己也快急哭了。院子裡一片狼藉,像剛被颶風掃過。
第一次演練,徹底、慘痛地失敗了。
看著院子裡一片狼藉、驚惶失措如同驚弓之鳥的學生,校長、王德貴、老師們,還有瓦匠老趙,臉色都異常難看。這混亂失控的場麵,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澆在了本就沉重如鐵的心上,比老趙指出的那些裂縫更讓人心寒。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王德貴猛地一拳砸在旁邊楊樹粗糙的樹乾上,樹皮簌簌落下,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真要是出了事,這麼亂,不用等房子塌,踩都能踩死人!必須練!練到形成本能!”
林雪老師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看著自己班的學生,尤其是吳普同揉著撞青的膝蓋、王小軍頭發淩亂驚魂未定的樣子,眼神裡充滿了挫敗、焦慮和深深的自責。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到驚魂未定的學生們麵前,沙啞著嗓子,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同學們!都看到了嗎?剛才像什麼樣子?!真要是危險來了,我們這樣能逃出去嗎?!不能!隻會死得更快!更慘!”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用最清晰、最慢的語速,掰開了揉碎了講解,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孩子們的骨頭裡:“聽好了!逃生不是賽跑!不是看誰跑得快!要的是有序!是保護自己!是讓所有人都能活著出去!我再強調一遍,都給我刻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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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教室門,像將軍在劃分戰場:“每組同學,必須按順序!同桌兩人一起,手拉手!前後保持一臂距離!像排隊打飯一樣!跑的時候,用胳膊或者書包死死護住頭頂!彎著腰跑!降低重心!目標明確——出了門,立刻到這個位置蹲下!”她用腳重重跺了跺院子中央相對最空曠的地麵,“遠離房子!遠離大樹!遠離圍牆!現在,以班為單位,班主任帶著,先練習排隊!快!排隊!”
這一次,在老師們近乎嚴厲、甚至帶著嘶吼的指揮下,在巨大的恐懼和後怕驅使下,學生們強忍著心中的慌亂和身體的不適,開始笨拙地、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排隊。六年級在林老師近乎苛刻的口令下,分成前後兩隊,同桌兩人並排站好,互相緊緊抓住對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吳普同和王小軍的手握在一起,兩人手心都是冰涼的汗,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殘留的驚悸和一絲努力維持的、脆弱的鎮定。
“記住自己的位置!記住路線!記住動作!護頭!彎腰!聽口令!”林老師的聲音像繃緊到極限的弓弦。
“預備——撤!”
口令再次響起!這一次,雖然依舊緊張得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但秩序明顯好了很多。學生們按照劃分的路線,小跑著湧向教室門口。前門三組四組,後門一組二組,人流不再像無頭蒼蠅般對衝。雖然還是免不了輕微的碰撞和擁擠,但至少沒有形成死堵,隊伍在艱難而緩慢地移動著。吳普同死死護著頭,彎著腰,緊緊抓著王小軍的手,跟著人流跑出後門,冷風瞬間灌進領口,他不管不顧,悶頭衝向院子中央的空地,一到位置立刻蹲下,雙手抱頭,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王小軍幾乎和他同時到達,動作更快地蹲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像一隻受驚後高度戒備的小獸。
低年級在老師的半拉半扶、連聲催促下,也陸續跑了出來,在指定區域蹲好,有的孩子還在抽噎。
院子裡,幾十個孩子抱著頭,蜷縮著身體蹲在地上,鴉雀無聲。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卻驅不散那份沉重的陰影和劫後餘生般的、死寂的安靜。老師們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絲毫輕鬆,隻有更深的憂慮、凝重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一次演練的勉強成功,並不能消除那棟搖搖欲墜的校舍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懸在頭頂的威脅,也絲毫抹不去昨天那場慘劇帶來的巨大心理陰影和今日親眼所見的駭人隱患。安全,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演練又咬著牙重複了兩遍。一次比一次稍微有序一點,動作更熟練一點,混亂的時間更短一點。但每一次刺耳的“撤”字口令響起,孩子們眼中那瞬間爆發的、如同實質的驚恐,都清晰可見,每一次衝出那扇象征著危險的門,奔向空曠地帶,都帶著一種逃離地獄般的本能。
演練結束,學生們被允許站起來活動麻木的腿腳。但院子裡那股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氛圍並未散去。王德貴、校長和老趙他們聚在牆角,低聲而激烈地商量著什麼,表情嚴肅得如同在決定一場戰役的部署。大隊會計老錢還在不停地翻看著那個記滿了“死亡筆記”的小本子,厚厚的眼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
吳普同和王小軍沒有像往常一樣湊在一起討論題目或是遊戲。他們各自沉默地站在院子一角,隔著一段距離。吳普同的目光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六年級教室的後牆,那裡,老趙師傅指出的那道猙獰裂縫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條醜陋的蜈蚣,刺眼無比。他又想起張磊哥,想起昨天孫老師說“不幸遇難”時那沉重得能壓垮人的語調。恐懼並未因為演練而消失,反而像這牆上的裂縫一樣,更深地刻進了他的骨髓裡。安全?逃生?這些詞變得如此具體,又如此絕望地沉重。秋天,那所吞噬了張磊哥的鎮中,那陌生的、據說條件更差的地方,真的會比這裡安全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昨天那個陽光明媚、隻操心功課和分數的、平凡得甚至有些乏味的下午,已經永遠地、殘酷地過去了。世界在他眼前,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鴻溝。
孫振邦老師不知何時走到了老瓦匠趙鐵柱旁邊,兩人看著教室那根粗壯卻已有明顯朽跡、蟲蛀孔密布的主梁,沉默了很久。孫老師抬起布滿老年斑、微微顫抖的手,似乎想拍拍那根支撐了學校幾十年的老木頭,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手抬到一半,看著那腐朽的痕跡,又頹然地、無力地放下。他深深地、深深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沉重得仿佛承載了半生的滄桑和此刻的無儘憂慮。他背著手,佝僂著腰,像一棵被風霜壓彎的老樹,慢慢地、蹣跚地走開了。那落寞而沉重的背影,在空曠的、塵埃尚未落定的院子裡,顯得格外蒼老和孤獨。排查出的隱患清單像一塊冰冷的墓碑,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而演練帶來的那一點點脆弱的秩序感,在巨大的現實威脅和沉重的心理陰影麵前,渺小得如同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院子裡的塵埃尚未落定,而籠罩在師生心頭的、名為“安全”的陰霾,才剛剛顯露出它猙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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